东都洛阳。
崔宅坐落在城东,时值深秋,府内却不见半分萧瑟——廊下新换了茜纱灯笼,阶前摆满了各色秋菊,穿行其间的丫鬟小厮步履轻盈,连衣角带起的风都是规整的。
东北角的未晞阁最是精巧。
一株百年银杏占了半个庭院,此刻满树金黄,秋风拂过时,叶子打着旋儿飘荡,落了满地的碎金。树下一张紫檀木躺椅,铺着厚厚的白狐裘,椅上的人儿正舒服地伸着懒腰。
“喵——”
怀里的猫被这动静惊醒,不满地叫了一声,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。
崔令妩抬手顺了顺猫儿的背毛,指尖触到一团软乎乎的肉,不禁笑了:“元宝,你是不是又胖了?昨儿厨娘还说少喂你些,你倒好,溜去前院偷吃糕饼。”
元宝像是听懂了,尾巴一甩,从她怀里挣出来,轻盈落地,还回头对她甩了甩尾巴尖儿,那模样傲气得紧。
“切,白眼猫。”崔令妩笑骂一句,这才懒洋洋地坐直身子,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丫鬟小厮。
七八个下人垂手而立,个个手里捧着一摞画卷。最前头还站着三位穿戴体面的媒婆。
“今日选的若再是些歪瓜裂枣,”崔令妩开口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,“本小姐就把你们几个——”她目光扫过媒婆,“绑了揍一顿,扔到河里喂鱼。”
众人齐齐一颤。
为首的刘媒婆忙赔笑:“三小姐说笑了,这回、这回都是精挑细选的,保管您满意!”
崔令妩不置可否,从躺椅上起身。
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织金襦裙,外罩月白半臂,腰间系着鹅黄丝绦,发间只簪了支累丝金步摇——样式简单,却是宫里的手艺。
日光透过银杏叶隙落在她脸上,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,连毛孔都瞧不见。这身皮囊,是她多年来用牛奶沐浴、燕窝养颜、人参补气,一点一点娇养出来的。
清河崔氏的三小姐,自小没受过半分委屈——吃的要珍馐美味,喝的要顶级毛尖,衣裳料子非蜀锦苏绣不穿,胭脂水粉全要扬州最新来的时样。
如今及笄一年,选婿便成了阖府上下最头疼的事。
不是门第不够,就是长相不入眼;不是性情不合,便是家底太薄。
崔令妩有自己的道理:“嫁过去总不能比在府里过的差吧?夫君总得长得好看吧?我闯了祸总得替我兜底吧?”
丫鬟们私下嘀咕:世上真有这样的郎君吗?
崔令妩已背着手,缓缓踱步到媒婆面前。
第一幅画卷展开。
“这个太胖,”她瞥了一眼,摇头,“这腰跟水桶似的,我想抱下都抱不住。”
第二幅。
“这个太瘦,风一吹就倒,要是和别人干起仗来,我还得保护他。”
第三幅。
“这个也太黑了吧?”
“我喜欢白的。”
第四幅。
她比划了比划身高,指着院中扫地小厮手里的竹扫帚,噗嗤笑出声:“还没这扫帚高呢!”
刘媒婆额头冒汗,连忙用帕子擦了擦。
丫鬟哆嗦着手展开第五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