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午前。
屋檐还滴着水,知香院的青石地被洗得发亮。库房门口堆着昨夜收进来的木料,最上头几块还带着潮气。阿乙还没出发,正带学徒把它们分开,干的放里侧,湿的另搁在廊下通风处。库房外的长桌上,放着待辨的干香材篮。
“这一块不能放进香房。”那孩子说。
他比当年高了不少,肩膀也长开了。从前站在一排孩子中间,总要仰着脸看人;如今站在库房门口,已能伸手把上层的木料挪下来。只是说话时仍有些慢,像每个字都得先在心里走一圈,再决定要不要出门。
阿乙抬头看他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边上有水,我看见了。”
“那是看出来的。”
那孩子张了张口,停了一下。
“不只看见,我也闻到潮湿的木气。”他说。
阿乙停下手,把木料先搁稳,转过身听他说。
赵馥灵正从廊下走来,也停了脚步。
那孩子低头看木料,像是怕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,已经收不回来。他伸出手,指尖碰了一下木头,又立刻缩回来。
“我闻到湿的。”他补充,“不是水本身,是木头里面……像有什么还没醒。”
“木头睡着了?”阿乙问。
那孩子想了想:“有点像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把它叫醒?”一个小学徒问。
“先不要。”翠微端着一盆清水经过,面无表情地说,“若木头醒了,记得先请它自己走进库房,不要让奴婢搬。”
小学徒立刻把手缩到背后,仿佛怕木头忽然长出腿来。
阿乙笑了一声。那孩子没有笑,只抬头看了看赵馥灵。
他好像在等她替他把那句话判定成对或不对。
赵馥灵走到木料旁,没有立刻开口。她先把手靠近木面,停在半寸外。
潮气里有一点木质的干苦,底下还压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。她往旁边移了一步,气味淡了些,又走回原处,才把它们分开。
喉头先微微收紧,像寒天早晨推开一间没生火的屋子,冷气还留在地板上。接着有一股潮湿的木气,像刚从廊下抱进来的柴,外头沾着雨,里头还藏着干燥的裂纹。最后才浮起一点沉稳的甜,没有花香那么明亮,也没有树脂那么黏。
她辨出那一点甜时,才在心里叫出名字。
檀香。
“我嗅到的是湿木,”她说,“还有一点木头自己的气味。你说它像有什么没醒,这是你的说法。我不会替你把它改成另一句。”
那孩子垂着眼睛。
“那这样算不算说对了?”
“你刚才说的是你闻到的东西,不是考卷。”她说,“不用等我打分。”
“可是香材有名字。”
“名字可以放在后头。”她说,“先把鼻子里发生的事说清楚。远一点是什么,近一点又多了什么。你可以慢慢找,不必急着猜那块木头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“木头没有心里。”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依本宝目前掌握的数据,木料没有提出过任何意见。”
赵馥灵差点笑出来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那孩子问。
“我在想,若木料会说话,库房恐怕要先排队。”她说。
小馥立刻补了一句:“本宝建议由阿乙负责登记,翠微负责请木料按序发言。”
翠微正把水盆放到墙边,听不见小馥,却像刚好接上了话。
“若木头能自己走,奴婢可以少搬几趟。”她说。
“那它要是走到别处去呢?”小学徒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