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入夏后,风里仍偶尔有沙。
她一早推开门,喉咙先紧了一下,像走进一间刚扫过、灰还没落稳的屋子;再吸一口,鼻尖便辨出其中混着的湿土气、马汗气,还有街角蒸饼摊传来的热麦香。
这里初夏的晨风,确实不大像扬州。
扬州的风会把水气送到人衣领里,长安的风则像个赶路的差役,推门进来,先把每个人的袖子翻一遍,再问谁叫赵馥灵。
她把门关回去。
小馥在心里说:“主人,门外有一位来客。对方自称是朝中官员,现在正在和翠微说明来意。”
“翠微怎么回答?”
“翠微说,若大人要见王妃,请先把话说完。大人刚才只说了‘此来并非为了公事’,尚未说完。”
“那她在等什么?”
“本宝推测,她在等大人把公事说完。”
门外果然传来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。
“我今日来,确实不是为了朝中公事。”
翠微平平地说:“那大人方才说的,是私事。”
“也不是私事。”
“那是何事?”
“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那就请大人把自己的事说完。”
门外安静片刻。
“我竟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”
“可以从头说。”翠微说,“若是头也不清楚,就从今日早饭说起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提供了两个选项。大人似乎都没有选。”
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那位朝臣被请进来时,身边只跟了一名仆从。仆从替他捧着一个长方形木匣,两手托得端正,像里头不是一件东西,而是朝廷交付的某种责任。
朝臣年纪不轻,鬓边已经泛白。他穿着一件深色袍子,衣襟整洁,袖口却有一点磨痕。人进门后先向她行礼,又向郑君珩行礼,动作都很慢,像每一个礼数都得先在心里排好队,轮到才肯出去。
郑君珩没有多问,只在她旁边坐下。翠微送来三只干净茶盏,各倒了温茶,便退到门边。
他今日话不多,手边放着一盏没有点燃的香炉。香炉里空空的,盖子也没扣上。他方才说,今日不添炉香,免得来客不习惯。
朝臣看了一眼香炉,目光很快收回来。
“王妃,听闻您有一种看懂自己的法子。”他说。
“我有几样工具,能陪人把问题看清楚一点。”她说,“不是替人决定,也不替人说一定会怎么样。”
“我不求王妃替我决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朝臣稍微松了口气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眼下的自己究竟在躲什么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句话听来像是要把一扇门推开,可门后有什么,还得由他自己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