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栗把手举起来:“口音远近,是不是不管对方从哪里来,都要一样听他说?”
“是。”念儿说。
“若是听不懂呢?”
“请他再说一次,或者请能听懂的人帮忙。”
“若请了三次还是听不懂呢?”
念儿想了一下:“就承认听不懂,不要假装听懂。”
阿乙又举手:“若假装听懂,会怎样?”
“可能答错。”
“若答错了呢?”
“事情就会更难收拾。”
小栗说:“你别再往下问了。你已经把假装听懂的后果问出来了。”
阿乙点点头:“我只是在确认,后果是不是会更难收拾。”
馥灵看着他们,心里有一点柔软。
院规挂上门板,像把话放在门内,让进来的人都看得到。誓词不同。它要有人开口说出来,也要有人明白自己正在说什么。若只是把一长串漂亮的话塞进年轻人的嘴里,听起来再整齐,也不过是屋里多了一阵回音。
念儿也想到这一点。
她把纸放低,问道:“这几句不是要大家现在就背下来。若有人觉得哪一句做不到,可以说出来。不能因为入院了,就逼自己承诺做不到的事。”
讲堂里静了一会儿。
一个年纪较小的学徒低声问:“那如果我怕自己做错,还能留下吗?”
念儿看着他,声音放得柔和:“会怕做错,不代表你不能学。做错以后,愿不愿意承认,愿不愿意想办法补上,才要紧。”
那孩子仍有些不安,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捻着。
馥灵没有说“不必怕”,也没有替他保证往后不会出错。她只说:“你可以先想想,自己愿意怎么做。今日不必跟着别人一起说。”
孩子点了点头,手指慢慢停了下来。
窗外的风从院墙上掠过,吹得梧桐叶轻轻翻面。讲堂里有纸墨的气息,混着一点炭火将熄未熄的暖意。馥灵原本因为一早忙碌而绷着的喉咙,先慢慢松开了;那味道像雨后晾在廊下的衣裳,带着水气,却不沉。最后她才分辨出,香炉里那一缕淡淡的,是檀香。
她没有再添香。
一屋子的人正要说出自己的话,香不必抢着替谁开口。
念儿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,说:“我想再加一句,若遇上自己不懂的事,不可因怕丢脸而胡乱答人。”
小栗说:“这句很好。”
阿乙说:“那我以前答应帮小栗把扫帚修好,算不算胡乱答人?”
小栗转头看他:“你修好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不是胡乱答人,是答应太早。”
阿乙想了想:“差得多吗?”
“对扫帚来说,差不多。”
馥灵笑了出来。念儿也笑了,手里的纸稍稍晃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把誓词写得像昨夜读的那整段原文那么长。”念儿说,“只留几句最要紧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