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到下一句时,念儿又停下来,念出声音。
“不得问其贵贱贫富,长幼妍媸,怨亲善友,华夷愚智。”
讲堂里安静了片刻。
阿乙小声问:“‘妍媸’是什么?”
“美丑。”念儿说。
“那‘华夷’呢?”
“古书里说的不同地方、不同族类。”
“‘愚智’呢?”
“不是很聪明,和很聪明。”
阿乙望着那一长行字:“这句什么都问了。”
念儿把书合上,手还停在封面上。
“不是问了。”她说,“是说不该拿那些来分人。”
她没有立刻往下写。
赵馥灵看见她的指尖落在“贵贱贫富”四个字旁边。那四个字不重,纸也没有被戳破,可念儿的手停在那里,像是要把它们牢牢记住。
院里收进来的人,有人穿得齐整,有人衣袖打了补丁;有人说话利落,有人开口之前要先想一会儿。她们来时带着各自的事,来到知香院之后,也不会因为一扇门就变成一样的人。
念儿将这句抄到第二张纸上。
“我想刻在门里。”她说。
“刻整段吗?”小栗问。
“整段太长了。”念儿说,“门边放不下。”
阿乙说:“可以把门做大。”
馥兰在门外停了一下:“门已经够大了,再做大,帐上就得添木料。”
阿乙立刻改口:“那就把字做小。”
小栗说:“字做小,进门的人看不见。”
阿乙说:“看不见也不妨碍它在门上。”
念儿看向他:“规矩不是拿来装饰门板的。”
阿乙想了想:“那可以刻在地上,进门的人都会踩过去。”
“更不行。”馥兰说。
阿乙看看地面,又看看门板,总算不再出主意。
念儿把原句重新看过一遍,从里面挑出那一行。
“不得问其贵贱贫富。”
她把笔放下,没有在后面加上“不得看衣着”,也没有添上“不得问家中有无财物”。
赵馥灵问:“只刻这句吗?”
念儿点头:“先把这句刻清楚。后面若还要订规矩,也得知道原话从哪里来,不能把先生的话拆一半,再说成是先生只教了那一半。”
她把书移到桌子中央,又找来一张干净的纸。
“我要把它记在院里的台帐。”
***
知香院的台帐平常放在掌院的木柜里。
那不是一本只记钱的帐。哪一批香材进院、哪几把钥匙交给了谁、讲堂何时添了桌椅,都有各自的页次。纸上有日期、事项、经手人,也留着空白,让往后的人可以接着记。
念儿从柜子里取出册子,翻到新开的一页。
馥兰把墨、笔和印泥摆到桌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