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信送出后,船又北行了一程。沿途换了几处泊岸的灯,秋色渐尽,待行到这段运河,节令已入初冬。冬日正把眼前的河面收窄。
不是水道真的变窄,是两岸的树都落了叶,枝子露出来,像两排不肯让路的手臂。芦苇伏在岸边,枯黄的穗子被风吹得贴向水面。船头划开一条灰白的水痕,才过去,两侧又慢慢合拢。
赵馥灵坐在船舱门边,披着厚衣,手里捧一盏热茶。
她先觉得鼻腔里发凉,接着喉咙微微一紧。那股气味不是哪一样东西单独发出来的,像冬天的屋檐下晾着一件没干透的衣裳,布面冷,底下还留着一点湿气。再仔细分辨,才有河水的泥腥、芦苇的干草气,以及船板被水浸过又晒过的木头味。
运河的冬天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您又在闻水。”
“水有什么好闻的?”
“您刚才念出了河泥、芦苇和船板。至于水面还有什么,本宝得等您说。”
“你有没有听见船工在旁边舀水?”
“听见舀水声了。水声只能告诉本宝有人在用水,不能告诉本宝里头掉了什么。”
她看向船外。
水面上恰有一片深绿色的叶子,正努力跟着船走。它从船侧掠过,转了半圈,最后被水流带往下游。她在心里把这片像菜叶的东西描述给小馥,没有说它一定从船上掉下。
“那它的下一步,不由它自己选了。”
“主人,菜叶没有表达意见的能力。”
“你又替它决定了。”
“本宝只是依照水流方向,做出合理推测。”
她笑了一声,茶盏里的热气碰上脸。茶是船上备的粗茶,苦味简单,暖意倒很实在。她把盏沿贴到唇边,慢慢喝了一口。
河水不因为她喝了茶就变得好闻。
但身体先暖了些。她喝完这盏,把空盏放回小几,让翠微添茶。
船舱外,船工正收起一张湿帆。
麻绳绷紧时发出一声钝响,帆角滴下来的水落在木板上,一滴,又一滴。船头挂着的篷布被风鼓起来,鼓到一半,又泄了气,像一个正想说大话、忽然想起旁边有人记帐的客人。
翠微站在舱口,手里端着托盘。
托盘上有茶盏、热水壶,还有一碟切好的蒸饼。她先把茶盏放在赵馥灵手边,再把蒸饼放在郑君珩手边。每样都放得稳稳当当。
郑君珩看了一眼蒸饼:“我的位置变了?”
翠微说:“王爷方才伸手时,险些先碰到茶盏。”
“我碰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把茶放远?”
“因为差一点。”
赵馥灵说:“翠微现在连事情发生以前都能整理。”
翠微道:“我只是预先留出位置。”
“那蒸饼为什么在殿下手边?”
“王爷会吃。”
“茶也会喝。”
翠微停了一下,似乎仔细考虑了茶盏和蒸饼各自的性情。
“茶盏比较会留在原地。”
郑君珩拿起蒸饼:“我也可以留在原地。”
“王爷会站起来。”
“我现在坐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