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手照令动了。两人一边抓住索头,一边等船身从浪尖落下。下一个浪头扑到船侧时,他们借势拉开绳结,让受力的方向稍稍偏了一点。
桅杆猛地一抖。
那条绳索没有断,却在绳身上崩开一道毛口。
船主抬头看了一眼,没有时间说什么,只朝水手喊:“再收!船头不能偏!”
郑君珩的肩膀绷得很紧。
赵馥灵感觉到他的手指还扣着她的腕子,力道不重,却没有松开。她知道他正把注意力放在风里,可她不知道那股感觉会把他带到哪里。
“别追太久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这样说,我都很难放心。”
他眼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风雨却没给他留出笑的空隙。
一个浪头从船尾斜斜打来,船身突然往另一侧偏。两个水手被水推得撞在一起,刚收回的帆索再次绷紧。
船主怒喊:“舵再往左!帆不能全放!”
舵手的身子压在舵柄上,几乎被整个人带着走。他身旁一名水手紧紧托住他的腰,两人都没能把舵柄推到船主要的位置。
赵馥灵闻到一股新的味道。
她喉头一紧,胃里像被海水托了一下,肩膀跟着沉下去。那股味道像雨天里一件晾不干的旧外衣,袖口浸着水,里面又混着木头泡久了发酸的气息。它从甲板下方一阵一阵冒上来,压过了咸味。
她立刻看向舱口。
“船舱那边的潮气更重了。”
船主听见她的话,正要回头,一个水手已经先开口:“舱口的盖子方才被浪掀歪了!”
船主朝他喝道:“先把盖子扣住,不要全掀开!甲板上的水往两侧排,别让它灌进舱里!”
两个人伏下去,将木盖压回原位,再拿绳子固定。赵馥灵看见一股水从盖子边缘流过,辨不出是海水溅上去的,还是下面渗出来的。
她不能只凭一股气味说舱里已经进了水。
“我闻到的是湿木和水气,不确定水从哪里来。”她朝船主说,“最好等浪稍微退一点,再看盖子底下。”
“明白。”船主说,“谁也不准现在掀盖子。”
阿螺抱着木箱蹲在船柱边,头发贴在脸上,袖子湿得往下滴水。她腾出一只手,从衣襟里摸出那张纸,才抽出一角,雨便把纸浸得软塌塌的。
她想把纸塞回去。
船身一晃,纸从她手里飞了出去,贴着甲板滑向船舷。
阿螺眼看就要伸手去抓,翠微一把按住她的肩。
“纸不要了。”
“上面有船况。”
“现在船况是船在晃。你再追,船上就多一条人命要记。”
阿螺停住了。
翠微伸脚把那张纸踩住,然后慢慢弯腰,将纸捡回来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等船不晃了再写。”她说。
“纸会不会糊掉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上面的字呢?”
“也会。”
阿螺沉默了一下,抱紧木箱:“我记得住。”
翠微点头:“那就先记着。”
阿螺重新蹲稳,抬眼看了一下赵馥灵。阿螺的脸被雨打得发白,才看了她一眼,目光又回到箱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