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嫂又说:“前些日子,家里忙,我说好帮人补两张。后来又来三张。我本来想说不,可人家都把网送来了。我就想,先补完再说。补完了,又有人来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是不肯帮。只是我一闻到湿网,就想到还有几张没补。人还坐在船上,脑子已经回到屋里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,忙起来反而没事。”赵馥灵说。
“忙的时候不去想。”海嫂说,“一停下来,才知道自己累。”
她没有哭,也没有把话说得很重。
那句话落下来时,阿螺把手放在膝上,拇指轻轻磨着掌心。赵馥灵看见了,没有叫她安慰海嫂,也没有替她把话接完。
“我再问你一件事。”赵馥灵说,“你觉得自己平时遇到事情,是先答应,再想自己愿不愿意;还是先停一下,问清楚能不能做?”
海嫂想了一会儿。
“先答应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怕人家等。”她答得很快,像是这个答案早就放在嘴边,“也怕人家觉得我不好说话。”
“那你对自己呢?”
海嫂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别人等不等,你会先想。别人怎么看你,你也会先想。那你愿不愿意呢?”
海嫂低头看着牌。
“我很少先想这个。”
赵馥灵没有说她应该怎么做。
她拿出一张纸,在桌上画了一条简单的线,从左到右标了几个节气。不是拿来问命,也不是拿来推算将来,只是把日子顺着排开,好让人看见事情先后。
“你愿意把最近几个月,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累,什么时候收网多,什么时候开始接旁人的网,照日子排一排吗?”
海嫂看着纸:“要写生辰吗?”
“不必。这里看的是日子怎么经过,不是你的生辰决定你该做什么。”
“那节气有什么用?”
“只是把时间排整齐。”赵馥灵说,“比如立夏前后,海上的活是不是多了;小满前后,家里是不是多了一件事。若你说不出哪一天,也可以说大概在哪个节气。日子不是答案,只是顺序。”
她让翠微在纸边写下立夏、小满、芒种几个节气。海嫂先是说得含糊,后来才把几件事一件一件排出来。
立夏后,海上的收成比前些日子忙。
小满前,她答应替邻家补两张网。
到了芒种,家里的网要补,别家的网也送了来。
再往后,天热了,夜里潮气重,她便常常醒来。每天清晨看见堆在门边的网,心里就先紧起来。
“不是每件事都挤在同一天。”海嫂看着那条线说,“可我每次都只记得眼前那一件。好像只要先做完,后面就能空下来。”
“后面空下来了吗?”赵馥灵问。
海嫂摇头。
“没有。下一张又来了。”
阿螺叹了一口气:“你早该跟我说。”
海嫂看她一眼:“我说了,你会替我去拒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