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追问,转身把桌上的篮子挪开,替两只陶碟腾出位置。她一向知道哪些事情该问,哪些事情问了也不会得到一个能放进日常帐本的答案。
赵馥灵将两朵花分开放好。
她没有急着闻。先看花瓣,摸了摸花梗,再对照叶片。远看都是白色小花,近看叶片却不一样:农场茉莉的叶缘平整,岛花的叶缘有细齿,花瓣形状也有差别。她不能只凭一眼觉得像,就把两者认成同一种。
她在纸上写下:外观略相似,叶片与花形有别;岛花种类未核,不视为同种。
翠微探头看了一眼:“若不能确认,为什么还要比?”
“因为比对不是先有答案才开始。现在能比的是两朵花在不同地方长成后,气味有什么差别。”
“那若它们不是一种花呢?”
“也要写下来。那表示差异里可能还有花种的影响。”
“这样一来,能得出的结论不就少了?”
“少一点,比多出一个假的结论好。”
翠微把头缩回去,拿起一块干净布,开始擦桌沿。
“王妃的纸上空白很多。”
“空白也有用。”
“可以省墨。”
郑君珩笑了一声。
赵馥灵也笑了。她低下头,先闻农场里的白花。
吸气时,鼻腔里先浮起一点清凉,舌尖微微发甜,喉咙没有收紧,反而像刚喝了一口放凉的水,慢慢舒展开来。那气味像早晨洗过的白布晾在屋檐下,干净,平稳,还带着一点日光晒暖的柔软。
这一枝,她依农场的种植记录记作茉莉。
她在纸上记下香气清淡,甜意轻,近闻较明显,离开花朵后退得快。她没有用“好”或“不好”来评它,只写自己闻到的部分。
再换岛上的花。
她把花枝移近鼻端。
这一次,鼻尖先有些发痒,呼吸停了半拍,肩膀不自觉地往上提。接着,干爽的气味落下来,像石缝里晒热的薄土,也像衣裳在海风里吹了一整日,到了傍晚仍留着一点盐。最末端藏着淡淡的甜,并不柔软,反倒像一片被日头烘干的果皮。
她看着那朵小花,才写下:岛上所采,形似茉莉,花种未核;气味较干,甜意较缓,近闻时有咸土与日晒感。
“这朵比农场那朵浓。”翠微说。
“至少今天闻起来是这样。”
“怎么还要加今天?”
“因为花会变。天气、时间、花开到哪一步,还有它采下来以后放了多久,都会影响气味。我们今天闻到的,只是今天这一刻。”
翠微低头看了看两只陶碟。
“那这一朵明日会不会换一个说法?”
“花不会换说法,是我们下一次闻到的,可能跟今天不同。”
“花倒省事,只要不回答。”
“它们不是省事,是没有被问。”
郑君珩说:“那你平日问花什么?”
“先问我的鼻子有没有反应,再问我闻到了什么,最后才问它可能是什么。”
他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听她说话,也像在等风声从屋外过去。
他闻香时,气味会变成他听见的声音。赵馥灵知道这一点,却没有要他替她判断哪一朵花香。她自己闻见的部分已经足够忙,若再借一双耳朵来核对,反倒容易把两种不同的感觉搅在一起。
她各取下一片花瓣,分别放在两小片纸上,不再把碰过的花瓣混回原样。农场花瓣薄,岛上那片则略带干硬。她在记录旁添了几行:农场光照与供水可查种植记录,岛花采摘前的日照、湿度与分株经过仍待补问;岛花种类未核;样本数少,今日比较仅作观察,碰触与取瓣也须注明。
“王妃。”翠微说,“你若把所有不确定的都写下去,这页会不会不够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