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广州客舍桌上的年序没有变。
变的是年序旁边多了几张纸。
女管事把它们各自放在不同的纸垫上,旁边另列纸条,写清楚来处、抄录日期,以及谁经过手。她写字很快,字却仍然端正。写到“仿押”两字时,她停了一下,特意在前面添了“疑似”。
“不急着把疑似拿掉。”郑君珩说。
“我也不想拿掉。”女管事把笔尖在砚边轻轻一刮,“拿掉容易,再添回去就要多写两个字。帐房最怕多写。”
少年站在桌边,神情凝重地看着那几张纸。
“我怕的是写错。”他说。
“那很好。”女管事说,“怕写错,才会回头核。怕多写,是因为手酸。”
翠微端来一只浅盘,盘里放着干净的纸片和一把小竹夹。她把盘放下,又把桌上的香炉挪到远处。
“今日不点香?”少年问。
“不点。”馥灵说,“我要闻纸。”
翠微点头,转身就要把桌边的香料盒也一并搬走。
“那个……”馥灵本想说盒子没打开,旋即停住,“也搬远些,放到隔壁。盖着仍可能沾着残香。”
翠微看了看盒子,又看了看馥灵。
“王妃说要闻纸。”
“对。”
“纸旁边不能有香。”
“你说得对,先移开。”
翠微把盒子送走,回来面无表情地说:“是。那我也先搬远一点。”
她站到了门边。
馥灵心里告诉小馥,翠微已退到门边。小馥说:“主人,翠微已将自身移出主要嗅闻区域。”
“你不必替她做纪录。”
“本宝不是在做纪录,是在赞赏她的运行力。”
“你赞赏得很像在写库房清单。”
“本宝也能为她另开一栏。”
馥灵忍住笑,先没有动那些纸。
这几张抄录各有来处,并非同一件原件。仿押所在的位置、纸面磨损的程度,还有旁边抄录者写下的字,都不尽相同。她们先前只把它们排进同一条年序,没有因此把不同来源混成一件事。
今日也一样。她先用无香的清水洗净双手,换下沾过香材的外衣;昨日的安息香罐没有进过这几张各自封放的抄本袋,仍须把存放与经手情形一并记下,不能假定绝无沾染。
先看纸条,再看纸面,不把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当成已经知道的答案。
“先说好,”馥灵说,“我如果闻到东西,只能说这张纸或纸面附近有某种气味。不能直接说是谁沾上的,也不能只凭气味就说他做了什么。”
少年立刻点头。
女管事说:“来处也要记清楚。”
“对。哪一张、哪个位置、谁提供、什么时候放上桌,都写下来。”
郑君珩坐在桌子另一侧,手边的纸笔留着。他近处的话比昨日接得顺,远声还未全清;今日先不请他追香。他没有碰那些纸,只把竹夹推到馥灵伸手可取的位置。
“你从哪张开始?”他问。
“先从记号最清楚的那张。”
女管事把最上面一张纸旁的纸条移过来,没有挪动纸本身。
“这一张是从旧抄录里另外誊出的。抄录者没有留下原件。仿押的位置,我们只能对照他写下的描述。”
“纸上还有另一处记号。”少年说,“这处才是我们之前标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