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客舍里,桌上的表格还空着一栏。
笔放在旁边,墨已经干了。窗纸外头的天色往下沉,屋里的灯盏才刚点起来。光落在一列列字上,照出纸纤维里细细的毛边,也照出女管事方才核对时留下的两个小墨点。
郑君珩没有去看那两个墨点。
他看着表格里的日期。
“把能确认年份的,都拿出来。”他说。近处的话慢些,他能接上;外头的声音仍隔着一层似的,桌边因而一直留着纸笔。
女管事抬起头:“哪一类?”
“每一类都分开。”他说,从随行数据中取出那册按年记的任官抄录,“疑似仿押出现的记录、交接抄记,和这册各自放。原案卷不在这里,先核我们手上的底稿,不混成原件。”
女管事把手边的纸往旁边移了移。
“这些都要摊开,桌子不够。”
翠微看了看桌面,又看了看一旁还没收起来的茶碗。
“把茶碗移走。”
郑君珩伸手端起茶碗。
翠微说:“移到桌外,不是移到表格上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少年低头忍笑。女管事把茶碗接过去,放到窗边的小几上。
“王爷,这张表要是沾上茶,”女管事说,“明日帐上就得多一项茶渍。”
郑君珩看她:“茶渍也要入帐?”
女管事很认真地说:“要看是谁打翻的。”
翠微说:“那先记王爷名下。”
“我还没打翻。”
“所以暂记。”
馥灵垂眼去整理纸张。她把笑意压了下去,手里那张纸却还是抖了一下。
小馥在她心里说:“主人,本宝记录到一项新规矩。茶碗若在桌上,尚未成案;茶碗若在王爷手里,已有嫌疑。”
“你少帮女管事做帐。”
“本宝没有帐簿权限。”
郑君珩看了一眼已移到窗边的茶碗,转身回到桌前,像没听见方才那句暂记。
桌面清出来后,女管事依照表格上的分类,把几叠材料分开。少年负责核对抄录的字迹,翠微照看纸张,不让灯火太近。馥灵把整理好的表格放在最上方,留出一块空位。
郑君珩将一张空白长纸铺在桌上。
纸不够长,他又接了一张,将两张纸的边缘压住。
“要画什么?”少年问。
“年次。”郑君珩说。
他拿起笔,在长纸上先写下头一年的年号,又把那年里能确认的月份和日子,依次落在纸上。接着写下一年,再下一年。
没有画花样,也没有添多余的记号。
只有一条平直的线,和一个又一个相隔不等的字。
馥灵看着那条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