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心就好,不必把纸勒到断气。”
“纸也会断气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女管事说,“所以你不用救它。”
另一名帮工少年听见了,抿着嘴笑。他今天出门前把发带系得很整齐,到了码头,风一吹,那条发带还是松了半截。他抬手重新绑好,望着前头往来的人群,没把笑意放到脸上。
昨日核过的事项仍在纸上:三百斤土木香曾经广州转运,九十斤入宫,余下二百一十斤进了长安城西无牌仓。这一趟查的是广州转运留下的帐;商行样匙上的刻痕,和本地某些旧仓识记相近,还不知道能否帮上忙。
识记相近,仍不等于这把样匙与那批旧货有关。
他们先向棚下的人借了半张空案,避开搬货的通道。馥灵将旧记录中货路部分摊开,以一块小木镇压住纸角,再将样匙刻痕的抄图压在旁边;其余原抄底稿仍收在她自己袋中。时间、货物、记号、说法,一项一项排好。能连起来的地方先连,连不上的空隙便留着。
小馥念出他们目前能确认的内容。
“当年那三百斤经广州转运,余下二百一十斤后来进长安城西。眼前样匙记号与本地部分仓库识记相近;老掌柜只补充本地用法,尚不能指出当年广州转运在哪间仓留下记录。”
“还有哪些不能确认?”
“不能确认当年在广州的哪处停货、哪一本帐记了转运;不能确认这把样匙曾开过哪道门,也不能确认记号是否只用于仓库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可以把‘不能确认’念得比较慢,提醒您抄清楚,免得看漏。”
“先别念成训话。我知道要分开抄。”
馥灵把要向外人问的几项重新说出来,女管事逐条记在纸上。小工低头看着纸上尚未填满的地方,小声说:“这些不能确认的,真的也要带去问吗?”
女管事说:“当然要带。”
“问了若没人知道呢?”
“就记下没人知道。”
“问了若有两个人说法不同呢?”
“就把两种说法都记下来。”
小工皱起眉头:“那带去的纸会不会不够?”
“不够就再写。”
小工有些佩服地看着她:“管事姐姐,你的帐册好能装。”
女管事把看过的货路抄记叠齐,放进记录布袋;小工仍抱着另备的空白纸。
“帐册能装,不代表你能一直往里塞。”她说,“先找对地方,再记。”
小工立刻点头,像是听见了一条足以抄进人生帐册的规矩。
他们先找了一位常替人记货的掌柜。对方听完来意,没有立刻答应,也没有立刻摇头,只把他们带到一间小屋前,说先看看手上的记号。
小屋里的桌子又窄又长,桌面上摊着一摞摞旧纸。掌柜叫人送来茶,茶还没放稳,小工已经把帐纸往里挪了两寸,免得茶水溅到。
“放在桌角就好。”掌柜说。
小工看看桌角,再看看桌上密密麻麻的纸。
“哪一个角?”
小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掌柜抬起头。
小工赶紧补充:“不是角落,是有茶的角,还是没有茶的角?”
“没茶的角。”
小工小心地把纸放到离茶最远的那一角,还用手指比了一下距离,像是替桌面画出一条不能越界的河。
掌柜拿起刻痕的抄图看了一会儿,又请馥灵把木盒打开。翠微将盒子稳稳放上空出的桌面,馥灵才揭盖,没有把样匙交到他手里,只隔着盒沿让他看那几道痕。看完,翠微合好盒盖收回怀中。
“这种记号,”掌柜说,“看着像是仓库用过的识记。但只看这个,说不出是哪一间。”
“附近可有仓库留下过相近的记号?”少年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