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亮,广州的码头已经醒了。
不是人先醒,是声音先醒。
船板吱呀,木箱落地,绳索在木桩上磨出粗粗的响。有人喊货,有人喊人,还有人两边都喊,喊到最后也分不清是在叫哪一个。
馥灵站在码头边,喉咙先被潮气轻轻勒了一下,肩膀随即松开。那股气息像一张在水边放了一夜的麻布,湿、沉,里头又混着远方香料拆开包裹时浮起的辛甜。等到鼻尖终于分出那一丝微微发苦的干香,她才认出来:土木香。
不是只有土木香。
麻袋、木板、船舱里的水气,还有一点胡椒的辛,丁香的暖,都叠在一处。像一桌菜还没端上来,厨房已经把所有锅子一起掀了盖。每一样都在说自己有用,没一样肯先让路。
她眨了眨眼。
“本宝听见有人说,今日有一船香料要卸。”小馥在她心里说,“但本宝也听见另一个人说,今日没有船要卸。”
“哪个比较可信?”
“本宝只听见两个人各说各的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没有眼睛,不能看哪艘船正在靠岸。”
“你也不能从语气判断?”
“可以判断谁比较急。”小馥说,“不能判断谁说的是真的。急的人不一定对,嗓门大的也不一定有船。”
馥灵转头看了一眼。
果然,两个人正在隔着几个木箱争辩。一个指着河面,一个指着空荡荡的码头。旁边的人一边搬货,一边很熟练地从两人中间穿过,似乎早就把这场争论当成码头每日会有的风景。
“先找货帐,不找船。”她说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个决定符合本宝目前能确认的数据。”
“你刚才还不知道船在哪里。”
“所以本宝没有替您决定去找船。”
“很好。”
“本宝今日没有让羊进屋。”
“我们不在屋里。”
“本宝仍然值得嘉许。”
梁顺今晨把商行那把比对用样匙托翠微代持,自己先去问旧帐的下落。此刻翠微抱着木盒站在馥灵身旁,没有把它当成长安旧案的原匙。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码头上的人群,又看了看木盒。
“王妃,若要找货帐,先找人问帐房在哪里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“若找不到帐房,就问谁知道帐房在哪里。”
“也有道理。”
“若那人也不知道,就问谁知道那个人不知道。”
馥灵看着她:“你已经把路想到了第三层。”
翠微说:“奴婢只是不想在码头走到天黑。”
小工跟在后面,抱着一叠纸,走得十分慎重。他生怕纸被风吹走,手肘夹得紧紧的,整个人像抱着一叠刚出锅的薄饼。
“小工,”女管事说,“你不用把帐纸抱成这样。”
“这里风大,管事姐姐。”
“纸没有长脚。”
“若它被风刮走,就要用脚追。”
女管事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一叠纸,没有再劝,只把最上头快要滑下来的两张塞回去。
“那你抱稳些。”她说,“不然待会儿不是纸长脚,是你长脚。”
小工立刻把手臂又收紧了一寸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