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风从江面吹进来,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气。
馥灵先觉得喉头紧了一下,接着肩膀慢慢松开。那气味像雨天把旧木箱搬进屋里,木头吸饱了水,外头还黏着一点晒不干的麻绳味;等那层潮气散开,底下才浮出土木香的苦辛。
“又是土木香一类的气味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小馥立刻答:“主人,本宝从您嗅到的气味里,辨出与土木香相近的苦辛。其余还有潮木、麻绳,以及一点旧油气。”
“旧油气能说明什么?”
“只能说有油。不能说明谁上过锁,也不能说明仓库在哪里。”
“很好,今天没有把一头羊塞进仓库。”
“本宝正在进步。”
她面前的案上,摊着两份纸。
一份是眼下商行的货帐,纸面有受潮后留下的浅痕。另一份是出发前带来的旧案抄页,边角磨得发毛。
她记得当年的数目:经广州转运的三百斤,九十斤入宫,余下二百一十斤进了长安城西的无招牌仓。那一回没有查出仓匙在谁手里,原案卷也未随她南下。眼前要追的是此前在广州转运的一段,不能把长安的仓直接搬到广州。
抄页另有一处记到库钥,库名抄录不全,只剩几个不完整的字。桌角那份新土木香,是梁顺拿来对气味的现货,不是当年那批的留样。
那时候,二百一十斤土木香不是一个轻飘飘的数字。
它有重量,有进出,有人收过,有人记过,也必定有一扇门曾经替它关上。
如今他们已到了广州,离海舶靠岸的地方不远。外头的街声从半开的门缝里钻进来,脚步声、木轮声、说话声,混在一处,像一把没有理顺的线。
女管事把商行帐册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。馥灵先遮住与货路无关的人名,只把货数与那行旁记露出来。
“王妃,这处抄字像是‘某处库钥’,后面那个字看不清。”女管事说,“若只看这一句,能想到的地方太多。”
翠微站在桌边,拿一根细竹片指着那行字,没有碰纸。
“若是仓库的钥匙,为什么不直接写仓库名?”
“可能当时的人都知道。”女管事说。
“也可能是写了,只是磨掉了。”翠微说。
小工伸长脖子看了一会儿,认真地说:“也可能写的是‘羊钥’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翠微低头看他。
小工往回缩了一寸:“我只是想到上次翻译……”
“这回没有羊。”翠微说。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看不出来。”翠微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只是希望有羊。”
小工不敢再说话了。
馥灵忍住笑,把那行字抄到一张新纸上。她没有在看不清楚的地方硬填字,只在空处画了一道短线。
“旧字先留白。”她说,“不要让猜测假扮成证据。”
小馥说:“主人,这句可以记在院规里。”
“不必,院里的念儿已经很忙了。”
翠微取过一张纸:“王妃,这一句,我可以帮您记在这趟的旁记。”
“你不用什么都替我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