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微看了一眼少女的袖口,又看了一眼灯盏。
“所以灯要放稳。”她说。
“翠微今天说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管灯的。”
“奴婢原本就在看灯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王妃在看书。”
“很清楚的分工。”
“是。”
少女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。这一次,她笑出声来,声音仍然轻,却比方才松快了些。
馥灵低头读到卦象。
“明两作,离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。”
少女问:“这句怎么说?”
“我读到的是光明相继而起。”馥灵说,“有德望的人,让光明接续下去,照见四方。”
她没有急着往下讲。方才那是读到的经义,至于两个人并肩同行,是她此刻另外生出的联想。
纸上的字很熟。熟到她在以前看见时,只觉得是古书里的一句话。可此刻船身慢慢摇着,灯火静静亮着,她忽然看见了“两”字。
不是一盏灯。
也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道光明,接续而起。
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轻轻扣住,过了一息才松开。那感觉像冬日里推开一扇屋门,外头的冷气先碰到脸,屋里的灯光却还留在原处;她再吸一口气,才闻见桌边那一点干暖的木香,像老屋里晒过太阳的木柜,最后才认出那是香囊里淡淡的檀香。
她没有把书放下。
却也没有再看字。
灯火映在郑君珩的袖口上。
他坐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只空茶盏。近处的说话声渐渐清楚,舱外远声仍不大分明。馥灵挪近些,说话放慢;遇上怕他听漏的长句,便在书旁的小纸上记几个字,推给他看。茶已经喝完了,他仍握着盏沿,像是在替它守住最后一点温度。
馥灵看着他。
他也抬眼看她。
“看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刚才读到一句话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明两作。”
“两道光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想到什么了?”
馥灵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到他,也想到自己。
这个念头来得不快,却很清楚。她从来不是他。短连时,她曾借到一瞬他的听见,却不可能一直替他去听那些由气味变成的声音;他也不是她,不能替她把鼻子闻见的一切分门别类。两个人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,可以看同一盏灯,却未必看见相同的细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