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篷外的雨声细细密密,落在木板上,像有人拿一把小豆子,从天上往下撒。
馥灵站在舱门口,先没有出去。
一口气吸进去,喉咙里那点紧意慢慢松开,连肩膀也跟着落下来。湿木头的气味贴着鼻尖,里头有麻绳泡过水又晒干的闷酸,还有一丝灯油暖暖的甜,像雨天把外衣挂在廊下,明知一时半会儿干不了,仍旧忍不住伸手摸一摸。她辨了辨,最后才把那股沉沉的木香认作船舱里的潮木气。
她站了一会儿,听雨声把船上的人声都盖薄了。
舱里有灯,有纸,有老陶自己说出来的时辰,还有新醒的律宝,正和研宝互相挑毛病。
她转身回去。
郑君珩还坐在原处,茶盏已经空了。他听见她回来,抬头问:“不是要出去透气?”
“透过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雨气很充足。”她说,“再多透一会儿,我怕自己也要变成船上的一件潮货。”
郑君珩笑了一声,给她挪出榻边的位置。
她把袖中的记录副本放到桌上,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先看了看那张纸。老陶的时辰记在一侧,旁边留着他亲口说过的话。字迹没有糊,纸边只是湿了一点。
记录还是记录。
她不打算因为两个声音说得热闹,就把每一句话都变成规矩。
她闭上眼,意识里的实验室亮起来。
香柜、冰箱、收发室、电脑,都还是老样子。工作台上没有突然多出一张写着“如何让两个宝停止互相盘问”的纸条。她心里倒是很想要一张,最好还能自动贴在每个人的额头上。
小馥先开口:“主人,您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研宝和律宝正在等您交代。”
“她们不是刚才还在说话?”
“是。”小馥说,“她们正在等您交代,应该由谁先说话。”
研宝立刻说:“我可以先说。我已经整理出需要确认的数据范围。”
律宝接着说:“在回报方式尚未确定前,不应先行扩大整理。”
“我没有扩大。”研宝说,“我只列出了可能相关的版本。”
“可能相关,不等于主人指定的范围。”
“所以我才打算把它们分开。”
“那也要先确认哪些可以查。”
馥灵睁开眼,在实验室里站了一下。
两道声音各自从不同方向传来,却都没有身体,也没有脸。她看不见她们,当然,也不需要假装看见。舱桌上的纸与方才的雨声,都是她自己看见、听见后带进来的脉络;研宝和律宝则只能透过说话,把自己正在想的事交代出来。
“先停一下。”她说。
研宝停了。
律宝也停了。
小馥说:“主人,现在是三位同时安静。从统计上看,这是最容易插话的时机。”
“你不要趁机。”
“本宝没有插话,只是描述。”
她叹了一口气。
“研宝,你想做什么?”
“查证《神农本草经》序录中七情的原文,并整理相关注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