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知香院后院的露水还没干。
赵馥灵先觉得指尖一凉。
那点凉意顺着手心爬上来,像清早摸到一只搁在窗边的茶盏,明明没结冰,却把人从睡意里轻轻推了一把。她将手从廊栏上移开,低头闻了闻,这才辨出木头的味道。
琴昨夜收在房里,还没搬出来。她记得那股旧木与新丝弦交织的淡气,像一间刚打开门的老书房。此刻廊栏的木气勾起昨夜那点檀香的淡影,不甜,不张扬,像一本书读到一半,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下。
檀香。
她没在院子里点香,此刻闻到的仍是廊木。至于昨夜琴边那点近似檀香的气息,也可能只是木料、手汗和多年收存的气味混在一处。她把鼻子往后撤了些,没有急着替它取名字。
她在心里把廊栏的木气与昨夜琴房的气味并列,小馥听她说完,才问:“主人,您还在找别的味道?”
“我在确认有没有别的味道。”
“本宝只能分析您闻到的部分。现有结果是,木头、露水、泥土,以及您袖口沾到的姜味。”
她抬起袖子闻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姜味?”
“您昨夜自己说,喝姜汤时泼了一点在袖口。那股姜味现在还在。”
“小馥,这种证据不要拿出来说。”
“本宝以为证据越完整,越能令人信服。”
“在这件事上,证据只会令人记得我把姜汤洒在袖子上。”
她把袖子放下,转头看向廊下。
翠微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一叠干净布巾,神情和平常一样,像是只要院子里有人把一片落叶放歪,她就能平静地把落叶移回它原本不该有的位置。
“王妃,布巾在这里。”翠微说。
“琴还没来,先拿布巾做什么?”
“等琴来了,总会有人想擦。”
“谁会擦?”
“王爷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郑君珩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。
他和两名学徒一同抬着琴案进来。琴案不大,却沉,两名学徒走得格外小心。郑君珩走在另一端,目光看着前方,肩背绷得很直,像他抬的不是一张案,而是知香院往后几年的帐。
翠微低头看了一眼布巾。
“那就备着给别人擦。”
郑君珩停了一步。“琴不会自己落灰。”
“灰会自己落。”翠微说。
两名学徒互看一眼,谁也不敢笑,肩膀却都抖了一下。
琴案放在院中时,碰出一声闷响。声音不大,惊起了墙头一只麻雀。麻雀飞走了,学徒阿乙立刻抬头追着看,手还留在案角上。
“阿乙,手。”翠微说。
阿乙低头,看见自己那只手仍在琴案底下。他迅速抽出来,站直了。
“我只是怕它不稳。”
“它比你稳。”翠微说。
旁边的小栗忍不住笑了一声,赶紧把嘴抿住。
郑君珩放稳琴案,回琴房抱了琴过来时,念儿也从讲堂那边过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先看琴,再看空出来的琴案,神情认真得像在核对一笔帐。
“姐姐,琴要放在这里吗?”她问。
“先放上去看看。”赵馥灵说,“不急着决定。”
郑君珩抱着琴,没有立刻落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