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知章在长安城外下车时,先觉得肩膀松了一下。
那口气吐出去,像终于把一路颠簸都从背上卸下来了。接着鼻子才醒,闻到车轮碾过泥地留下的湿土气,里头掺着牲口的汗、干草的碎屑,还有城门附近一锅热汤飘来的油香。再往前,才有人喊了一声:“韦郎君,长安到了。”
他抬头看城门。
城墙高,门洞深。人来人往,车马交错,守门的兵卒站在一旁查验行旅文牒。每个人都像有急事。有人急着进城,有人急着出城,有人急着把装得太满的车赶过门洞,还有人看起来只是急着别被后头的驴踢到。
韦知章站在门外,伸手拍掉衣袖上的灰。
同行的车夫牵着驴车,问:“郎君,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脚?”
“先进城。”
“进城之后呢?”
“找地方歇脚。”
车夫看了他一眼。
“郎君这句话,听起来像是把前一句说得更远了。”
韦知章没有回答,只把行囊背好,走向城门。
他走得不快。路上沾的泥还没干,靴底每踩一步,就像和地面商量一次。城门里的风与外头不同,外头空旷,风直来直去;门洞里人多,气味也挤在一起,车辕上的木味、衣裳上的皂角味、炊饼摊的麦香,彼此撞来撞去,谁也不肯先让路。
查验文牒的兵卒看了看他的文书,又看了看他。
“韦知章?”
“是。”
“来长安做什么?”
韦知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封口完好,递给他看了一眼。
“有事要办。”
兵卒等了等。
韦知章也等了等。
“就这样?”兵卒问。
“若要说得更清楚,得等收信的人看过信。”
兵卒眉毛动了一下,大概觉得这答案确实没法挑出毛病,只好把文牒还给他。
“进去吧。城里人多,行李看好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你这人说话倒客气。”
韦知章把文牒收好,信也仍照原样收入袖中,往城里走。才走出几步,身后又传来兵卒的声音。
“驴也看好。”
车夫牵着的驴回头打了个响鼻,像是不满这句话把牠也算进行李。
韦知章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牠不是我的行李。”
“那是你的同伴?”车夫问。
“牠若能自己付脚程钱,便算同伴。”
驴又打了个响鼻。
车夫说:“牠听懂了,觉得你小气。”
“牠一路都这么觉得。”
进了城,街道比城外热闹得多。店铺沿街排开,布幡招展,招呼声此起彼落。有人挑着担子穿过人群,有人牵着马慢慢走,还有人站在街边,高高举着一张木牌,牌上写着住店二字,像怕全城的人都不知道他家有屋顶。
韦知章找了一家离街口不远的客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