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说:“主人,首席这回真的交出了写好的那一个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你把算帐的本事用在字上了。”
小馥答:“本宝只照您说的记下,不负责教人写字。”
***
鸽子当晚留在棚里,等翌日天亮、风雪小了,才放出去。
晨光渐亮,院墙上的积雪映着淡金。有人把小竹筒绑到鸽子脚上,动作放得很轻,顾泽站在旁边,一直盯着那个小小的结。
灰色的翅膀拍了两下,在知香院上空绕了一圈,往西北飞走了,越飞越小,小成一个点,点在雪后的天上,然后就看不见了。
顾泽仰着头,目光追着那一点,直到再也看不见。院里有人收拾桌上的纸,他却还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在身侧,袖口被风带得轻轻晃动。
那一日他坐立难安,隔一会儿便往院里张望,到了暮色落下,还站在门口看天。
***
腊月初六傍晚,扬州巢的灰鸽带着回笺落了下来。
雪光映着院墙,廊下灯火刚点起来,灰鸽落在院子里时,翅尖带起一点细雪。小栗先看见牠,转身去叫人,话还没说完,顾泽已经朝外奔了出去。
顾泽是第一个冲出去的,鞋都没穿好,在雪地上滑了一跤,爬起来,捧着鸽子,从牠脚上解下那个小竹筒,手抖得解了三次才解开。
第一下没解开,他把结抓得更紧;第二下,他停住,低头重新找线头;第三下,小竹筒终于松开,他掌心里全是汗,却仍把鸽子托得稳稳的。
纸条比去的时候那张还小。
短笺外另有书吏的转记,说福生已在监看下读信、亲笔回复,仍照常监抄。
福生自己的短笺上,只有一行。
写得端端正正,一笔一画,像一个人写之前,先把手洗干净了。
“首席,橘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顾泽捧着那张纸条,站在雪地里,看了很久。
三个字落在掌心,墨迹细而清楚。顾泽低头看了一遍,又抬起头,像是想确认这短短一行字真的已经越过了那段路,到了他手里。
院子里的人都没有出声。
雪落在廊沿,灯焰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那张小纸条停在顾泽掌中,灯光只照亮了纸面一角,另一角仍浸在暮色里。
她将那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小馥非常轻地说:
“主人,本宝想记录一件事。”
她在心里说:“说。”
“这是本宝听过,”小馥说,“最短的一封拜师帖。”
她看着雪地上那个捧着纸条的背影。
那个人的肩膀,又开始一抽一抽的了。
雪地里那三个字很小,风从院墙外经过,却没有把它带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