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七,清晨,知香院书房。
天色还带着夜里的灰,窗纸透进来的光薄薄一层,落在案角,照出一点细小的纸屑。炭盆里只剩一圈暗红,偶尔迸出一声轻响,书房里的冷便跟着往衣袖里钻。
她把手拢在袖中,指尖还带着清晨的凉意。案边有旧木与冷墨的淡气,窗外的雪光正一点点亮起来。
案上摊着她昨日看过的册子,纸页一角被镇纸压住,旁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。她伸手去碰杯沿,才想起今日还没叫人添炭。
包裹是驿站的人一早送来的。
很小,比一只香囊大不了多少,用粗麻布包着,麻布外面缠了三道草绳,草绳打的是死结,打得很用力,像打结的人怕它在路上散开。
包裹上没有写寄件人。
只写了“扬州知香院,王妃收”,八个字,笔画很稳,很端正,墨色淡,像墨不够,研得很省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
上回在岭南竹屋,那些不涉案情、折成纸船的习字纸,每一张都是这个字。
她的目光落在“收”字上,拇指不自觉地按住桌沿。窗外有人从廊下走过,鞋底蹭过木板,声音短促地远去,书房又静了下来。
***
她没有马上拆。
她把包裹放在案上,先闻。
案面被晨寒浸得发凉,她将手背停在包裹上方,没有碰着麻布。那几道结绳勒得紧,布面因此凹下去几处,外形仍旧安安稳稳,连边角也收得妥当。
最外面是驿路。马汗,皮缰,驿站里烧了一冬的柴,混在麻布的粗气里,让她想到岭南北上的驿路。究竟在哪一站沾上,光闻却分不清。
她的鼻翼微微一动,呼吸慢了些,肩背也随之松开一点。那股气息粗粗地贴着包裹外层,像一件走过长路、沾了风霜的旧蓑衣,最后才分出其中柴火烧久了留下的干味。
再里面,是麻布。粗的,晒过,有一点点太阳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溪水,大概是洗过的。
她抬起一根手指,在布面旁停住,没有往下按。
再里面。
她的手停在草绳上。
湿的。绿的。榕树的气根,竹林的叶,雨后的沙地。
她伸手去取案边的剪子。剪子在木匣里放了一夜,金属冰得她指腹一缩。她先把它握在掌中,等那点寒意过去,才将尖刃抵上草绳。
还有孩子。
淡淡的泥、米浆和纸墨气,让她想起竹屋前那些伸来伸去的小手。隔着麻布,还分不清究竟留在什么地方。
她握剪子的手停住了片刻,指节慢慢收紧。
岭南那间竹屋门口,那一排坐成半圆、鼻子朝天的孩子。
那时竹屋前的泥地总是湿的,孩子们盘腿坐着,衣襟有长有短,袖口常常蹭着不知哪里来的灰。他们闭起眼睛,脸一张张仰向天,有人急着报出自己的答案,有人还在等叶上的水滴落下。她记得那些仰着的小脸,记得石翊并不急着替谁判输赢。
她把草绳剪断。
***
麻布打开,里面是一串念珠。
木头的,褪了色的深褐,一颗一颗,边缘磨得圆润。
那点旧木与脂香,让她想起从前见过的珠串。
她把目光停在磨圆的珠面上,慢慢对上了记忆里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