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泽想了一下。
“首席给他写一个橘。”他说,“写好的那一个。”
橘字写得好,足够挂在信尾,权当一面不必刻字的牌子。
***
问题是,信要怎么送。
顾泽把手从衣襟上放下来,视线落到桌上的笔墨,仿佛那里立刻多出了一条通往长安的路。
驿递到长安要七八天,回来又要七八天。顾泽等不了。
宁师想了想,说院子后面的鸽子棚里,还有两只从长安带来的灰鸽,是承砚留的,原供押册处传急讯。郑君珩听完,准他借这趟寄一张短笺,也让书吏注明:只问拜师,不改福生折赎的差事。
“去信,放长安巢里养大的鸽;回信,长安那边另有扬州鸽。”宁师说,“牠们只管回自己的家,不是你叫一声,就能原路飞回来。”
说到鸽子时,讲堂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转向后院。窗纸外正有雪光,鸽棚的位置看不见,倒有一声很远的咕咕声飘了过来。
“鸽子只能带这么大的纸。”宁师用两根手指比了一截,说薄纸写短字,干了再卷进脚筒。
宁师比的那一截,能容下的话少得可怜,连“首席”两个字都要排着队进去。
顾泽看着那两根手指,脸一下子垮了。
他盯着宁师指尖的空隙看了片刻,像在试着把“书信首席徒”五个字硬塞进去。小栗在旁边把自己的手也比了一下,发现比宁师的更小,默默收回袖子。
他回到讲堂,铺开纸,开始写。
他先把“首席”写在纸上,停了停,又添上“师父”两个字。写到“苏木不在首席身边”时,纸面已经快不够,他只能另换一张,将笔搁下又拿起。
写了一张,太长。
他把第一张推到一旁,纸上密密麻麻,已经不像信,倒像一份还没抄完的册报。
写了第二张,还是太长。
第二张的字比第一张挤,最后几行缩得像一群排队躲雨的人,顾泽看了一眼,自己先把它拨到旁边。
写到第七张,馥兰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,说:“首席,鸽子不是驴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有人低头咳了一声。顾泽拿着笔的手停在半空,转头看看七张纸,又看看自己准备写的第八张,终于认真地把笔放下。
顾泽把第七张揉成一团,正想往炭盆里扔,馥兰伸手一拦,指向废纸篓。
纸团落进篓里,他看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替第七封信办完了最后一道送行。
最后,他拿了一张小小的纸条,蘸了墨,憋着气,写了很久。
他写得很慢,笔尖每落一下就停一下。写到末尾时,他把纸转了个方向,低头看了看还剩多少空白,连呼吸都收得小心。
写完,他拿给她看。
纸条上,只有一行字:
“福生:可愿当书信首席徒?顾泽。”
下面,用剩下的一点点地方,挤了一个“橘”字。
木字旁,直的。
右边那一大块,不挤了。
木旁与右边的笔画终于各有位置,完整的一个“橘”,小小地站在信尾。
她看着那个字,看了一会儿,把纸条还给他。
“写好了。”她说。
顾泽的眼睛又红了。
他接过纸条,两手托着,跟先前托信封时一样小心。她在心里告诉小馥,那个“橘”终于写端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