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一次秤树脂。第二次压晒香的竹席,风太大。第三次她说要借去给她弟弟看,看了三天才还。”
下面画了一块铁牌,铁牌上画了三道刻痕。
三道痕一深一浅,最末一道斜得很有精神,仿佛借走铁牌的人连画上的记号都不肯乖乖站好。
她把信里借铁牌三次的段落在心里说给小馥听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这块铁牌已经有了自己的帐本。它若会说话,应该很想申请外出时限。”
她在心里回道:“那你替它写一张,记得先问它肯不肯。”
“本宝不负责替铁牌催还,”小馥说,“铁器的性格,本宝不熟。”
“我在铁牌背面刻了三道,记她借几次。阿檀说这样不好,我说这是帐,馥兰姐姐说帐要记。”
馥兰站在人群后面,听到这一句,手指在那只装着香库钥匙的荷包上拨了一下,嘴角往上动了一下,又压下去。
她的指尖很快停住,荷包垂回衣侧。她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把那一点笑意留在脸上,只把目光从那三道刻痕移到苏木写的字上。
信的最后几行,字小了一点,好像写到这里,苏木终于不那么用力了。
“我的娘每天给我煮饭。我吃饭等大家都坐好才吃。冬天快到了,阿檀说岛上的冬天不冷,可是我还是会穿袜子。”
字小了,笔画也松了。顾泽念到“穿袜子”时,眼睫低下去一瞬,像是看见那双袜子已经安安稳稳地穿在苏木脚上。
“首席师父,我很好。”
“首席师父,你晕船好了吗。”
最后一行,只画了一样东西。
一块石头,石头上有一个小孔。
那个小孔画得很仔细,周围还添了几道短线,像是怕看信的人不明白,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旁边三个小字:
“会响的。”
***
她认得那块石头。
腊月初八,在海上,她二十五岁那一夜,苏木送给她的生辰礼。一块有小孔的石头,对着风,会响。
她眼前掠过那一夜的灯火,船身在水上轻轻起伏,手里那块石头贴着掌心,孔洞里传出细细的声音。那时她把它收好,后来一直带着。回到知香院,才又安安稳稳搁上窗台。
那块石头跟着她走了一年,现在搁在书房的窗台上。
讲堂里很安静。
桌上的信纸被第九册压着,角落微微翘起。窗外的雪光落在那一角,薄白的光停在纸上,像替那些大大小小的字留住了片刻。
顾泽把信纸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回头。
他看得很慢,从第一行重新看到最后一行,目光在“首席师父”和那个小小的“会响的”上各停了一次。
然后他把信折起来,折得很慢,折回原来的样子,压平,放进怀里。第九册仍搁在桌上。
纸角被他仔细地对齐,折痕也一寸一寸压好。等信收进怀里,他又按了一下衣襟,像是替它找了个不会再被风吹走的地方。
然后他哭了。
坐在炭盆边,抱着膝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哭得很大声,哭得一点都不像首席。
炭盆里一块炭忽然裂开,发出啪的一声。小栗吓了一跳,往念儿身后躲。
皇孙看了看顾泽,又看了看念儿,小声问:“首席为什么哭?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问得太大声,眼泪就会掉到信上。
“因为,”念儿说,“他的徒弟学会了不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