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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泽拆信的手在抖。
他先用指甲挑开封口,挑到一半又停下来,抬眼看了一圈,像是想问谁要不要替他拆。周围的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没有人伸手。
信纸只有一张,很大,折了好几折,打开来,上面的字,一个比一个大。
顾泽把纸展平时,纸面上几道旧折痕发出轻响。他的指腹沿着折缝慢慢压过,像要把每一处折进去的字都照顾到。
大到一行只放得下五六个字。
有些字写得出来,有些字写不出来。写不出来的地方,苏木就画。
顾泽把信摊在桌上,用第九册压住一角,大家围过来看。
第九册的书角沉沉压住纸面,顾泽又把手掌搁在另一角,生怕讲堂里一阵穿堂风,就把苏木的字带回海上去。
第一行:
“首席师父:”
师父两个字写得特别大,大得挤出了格子。
顾泽看着那两个字,嘴唇动了一下,又抿住。他刚才还像要上殿受封,这会儿倒像忽然被一封信教会了怎么低头。
第二行,画了一棵树。树干上画了一道短短的斜线,斜线旁边,画了一个打叉。
“这是什么?”皇孙踮着脚问。
他踮得很用力,鞋尖都快立起来了,仍只看到桌面上的半棵树。念儿往旁边挪了一点,给他让出位置。
念儿看了一会儿。
“割口。”念儿说,“打叉的意思是,不准割。”
皇孙盯着那道斜线,点了点头,伸手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下,又赶紧停住,似乎怕手掌也被当作树。
下面一行字:
“阿檀说第一年不准割。我每天早上看同一棵树。我学会割香的第一步了。”
再下面,两个字:
“不割。”
讲堂里有人笑出了声,又赶快捂住嘴。
那一声笑很轻,落在桌面上,像笔尖不小心碰了一下砚沿。没有人笑那个字,倒像是被苏木认真得近乎笨拙的用心碰了一下,心里一软,才漏出一点声音。
顾泽没有笑。他的眼睛已经红了,盯着那两个字,看得很认真,好像那是一篇很难读懂的文章。
他的嘴角抿得发白,手指按着纸边,指腹几乎把那道折痕又压深了一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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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往下走。
顾泽用手指沿着字行往下移,移得很慢,生怕走过一个字,就错过苏木当时落笔的样子。
“那棵树,我叫它老三。因为它是左边数过来第三棵。老三去年被割坏过一次,有一道很深的口子,我每天摸它,它还会痛。”
他念到“老三”时停了停,视线落在旁边那棵画得歪歪的树上。
旁边画了一棵树,树上画了一张脸,脸在皱眉。
画得不像树,倒像一个人被叫醒时皱起来的眉头。皇孙伸手比了比那张脸,念儿把他的小手轻轻按回去,免得蹭糊纸上的字。
“阿螺借我的铁牌三次。”
这一句写得特别用力,墨都快透到纸背了。
顾泽的手指停在那句话旁边,眼皮跳了一下。馥兰站在人群后面,似乎也看见了那团浓得发亮的墨,手里的荷包被她指尖轻轻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