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回它。翠微提着食盒站在身后,神色端正,若是她此刻忽然对着空气露出笑意,翠微恐怕会以为栗子已经在盒里自己开始说话了。
***
“第三件。”郑君珩说。
他把册报放下,转过头,看着右边那张垫了木片的小桌子。
福生的背,一下子挺得更直了。
福生像是听见了什么军令,两肩立刻收紧,膝上的手指一根根并拢。
“福生。”
“在!”
声音太大了,在前堂里撞了两下。福生的脸,从耳朵红到了脖子。
福生立刻把嘴抿住,像是恨不得把那声“在”塞回自己喉咙里。他的耳根红得十分坦白,半点也不肯替主人遮掩。
郑君珩没有笑。
“你的字,”他说,“我看过。一百个‘橘’。”
福生低下头。
他的下巴几乎碰到衣襟,眼睛仍留在那张空纸上。那张纸此时看起来终于不像要咬他,倒像是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办。
“押册处的册目,要人抄。”郑君珩说,“七城的册报,每一季送来一次,照规矩抄存,原件封好。你先抄件数、验收日期这些册目,由韦副使逐页覆核,不许私带,不领库钥,也不碰押主的私记。”
他指了指扬州那叠封皮。
“香方仍归香方,官册不收底方。可册目抄错一个号,也会把留样对错了人。”
她听见“对错了人”几个字,目光落在册报上。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字,背后牵着的人、物与旧事,若错一笔,便可能把原本属于某人的气息,写成另一个人的。
他停了一下。
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一小点亮光。福生的手掌仍放在膝上,指尖慢慢蜷起来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你写错过一个字。”
福生的手,在膝上握紧了。
她知道那个错字曾叫福生吃过苦头。此刻他脸上的红意渐渐退去,只剩一种绷紧的白。谁也没有替他把那件事说得轻巧,长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安安静静地停在他身上。
“所以,”郑君珩说,“你知道,错一个字是什么样子。”
长屋里很静。
灯芯轻轻地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极细,像一粒沙子落在桌面。福生微微抬了抬眼,韦知章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谁也没有把话接过去。
“抄册这件事,”郑君珩说,“交给一个知道错字有多重的人,我比较放心。”
福生抬起头,看着他,嘴巴张着,半天没有合上。
那一刻,他的脸上先是惊讶,接着又像想起了什么,喉头滚了一下。桌上的笔仍搁在纸旁,墨汁在砚里安静地泛着一层微光。
韦知章在旁边,低头写字,写了一行,笔停了一下,又写了一行。
她看得见他的耳朵。
也红了一点。
韦知章的笔尖落得稳,耳朵却把心思漏了个干净。她忍住没笑,心想他领处后这一回议事,倒先存下了两副红耳朵。
***
郑君珩把面前几叠册报推到桌子中间,双手按在上面。
纸叠摩擦出一阵低低的声响,整整齐齐的封皮挨在一起,像被他按住的不只是册报,还有三个人即将开始的差事。她望着他的掌心,想起王府前厅那道黄绢,也想起他手里那些被剥碎的栗子壳。
“我说一句话,”他说,“说完就散。”
两个人都看着他。
福生坐得比刚才更端正,韦知章则将笔放在册页旁,没有再写。灯火落在三个人的眉眼间,将长屋深处的暗色推远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