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,我辞了一个位子。”郑君珩说,“那个位子很高,坐上去,看得见整座长安。我不坐,有人说我傻,有人说我怕。”
他说到“整座长安”时,眼睛没有看向窗外。那句话在长屋里停了一息,库门上的铜锁一动不动,像把所有曾经听过的议论都锁在里头。
她心里忽然沉了一点。她想起那些说他傻、说他怕的人,想起他没在她面前一一辩解。她没有替他把那些话搬到桌上来,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要说的话放在桌上了。
他看着那盏灯。
灯芯剪得整齐,火焰收在一小圈光里。桌面上有几道细细的木纹,被光照得像向前延伸的路。
“我不坐那个位子。”他说,“可这件事,我要坐好。”
他说得很平,像在报一笔帐。
可是她站在门口,闻见他身上那根系好的鞋带,在这一句话说完的时候,松开了。
那股变化来得很轻,鼻腔里先有一点缓下来的感觉,像肩头终于卸下一只背了一路的布囊。不是泄气。
是一个人终于站到了自己想站的地方,脚底下踩稳了,不用再绷着。
她看着他按在册报上的手。手指放松下来,掌心仍贴着纸面,像是他已经不必再抓紧什么,也不打算把眼前这件事放开。
“散吧。”郑君珩说。
***
韦知章站了起来。
椅脚在地上擦过一小段,声音不大,却让福生也跟着眨了一下眼。桌上那把算盘被衣袖带出些微的响动,算珠轻轻碰在一起,又停住。
福生也站了起来。
两个人,同时。
韦知章转身,往门口走。
福生转身,也往门口走。
两个人走到一半,同时发现对方也在走,同时停住,同时转过头,互相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有些尴尬,还有一点不知该由谁先让路的郑重。福生的桌子离门近,韦知章的步子走得稳,两人偏偏在同一条道上停得端端正正,仿佛这也是一项需要记进册里的规矩。
韦知章看着福生。
福生看着韦知章。
“你去做什么?”韦知章问。
“洗……洗手。”福生说,“副使上次说,进押册处,先去洗手。我刚刚,听王爷讲话,手心都是汗。”
福生说完,又看了眼自己的掌心,像是在确认那里究竟有没有一行看不见的字。他的声音小了下去,与方才那一声“在”相比,像是换了一支不太敢出墨的笔。
韦知章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走到门边那个洗手盆前面,一左一右,同时把手浸进去。
他们站得很规矩,各自让出半个盆沿。盆水微微晃开,灯影在水面上碎成几点,两个人的袖口都往上挽了一截。
盆里的水,是清的。
两双手在水里,一双大,一双小,一双指节上有淡淡的白痕,一双指缝里还留着一点洗不掉的墨。
韦知章低头搓着指节,动作仔细得像在检查一枚印章。福生把手指摊开,墨色在指缝间淡了些,仍有一线顽固地留着。洗手盆倒是十分公允,谁的墨都不肯一口气放过。
翠微在她身后侧过脸,用空着的那只手掩住了嘴。
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,提食盒的手却稳稳的,像那是一份必须小心保管的密件。
她忍着笑,在心里告诉小馥,那两个人竟一起去洗手了。
小馥非常冷静地接话:
“主人,王爷领处后这回议事。开完会,出席三人,有两人去洗手。比例是三分之二。”
小馥说话时一板一眼,像真有一册簿子记下每个人的去向。她看着那两个人并排站在盆前,忽然觉得小馥若能做官,大约也会是个很会报数、却不肯替人拿食盒的官。
“王爷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