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”翠微小声说,“我们要不要等一下?”
她目光还落在里头。桌边的人都坐得端正,正是最不该由她们进去添乱的时候。可再等下去,栗子大约就要先替她们做决定,自己从盒子里滚出来。
“等一下。”
她想看。
***
“今天是我领处后,头一回召你们议事。”郑君珩说。
他的声音不大,前堂很静,声音落下去,沿着墙轻轻地响了一下。
福生的眼睛从纸上移开,韦知章也将手从算盘旁收了回来。那盏灯火在桌面投下三道淡淡的影子,随着人的呼吸微微晃动。
“有三件事。”
郑君珩把手伸向册报,袖口掠过桌沿,没有碰歪任何一叠。他说话时不疾不徐,每一件事都像先在心里过了一遍,才放到桌面上。
他把扬州那一叠册报拿起来。
封皮一角被他拇指按住,里头的纸页厚实,边缘整齐。他把册报放在自己面前,手指沿着封皮略略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件,冬季换底。七城都要换,长安这边,韦副使照上回的规矩办,一字不改。”
韦知章点头,在空白册子上写了一行。
笔尖落纸,发出细细的沙声。韦知章写得慢,字形端正,行距也收得妥当。他每落一笔,便稍稍停顿一下,像是先把这个字的落脚处问清楚,再让它站上纸面。
“第二件,扬州。”郑君珩说,“扬州是天下押最早的一批,当时在册的三百零二份留样,去年五月念儿带着学徒,一份一份核过,连表记、簿号都对了。这一季换底,我要自己去核一次留样和记录。”
韦知章的笔停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他低头看了片刻,没有拿手去抹,只把笔重新提起,接着写。
“王爷要出京?”
韦知章问得谨慎,话音落下时,手仍扶着册页一角。他问的是进程,眼神却落在扬州封皮上,似乎那三个字已经先一步打开了道路。
“冬月走,过了年回来。”郑君珩说,“父皇准了。”
她在门边听见“冬月走”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了一下。屋里的火苗立得笔直,照着他半旧的青灰衣袖,也照着那叠薄薄的纸。可他说得平稳,并没有把路途说成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。
他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短得像是话到唇边,还要先掂一掂分量。
“皇孙跟我去。”
韦知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低头又写了一行。
笔画落得比方才更轻,算盘旁的手指也悄悄收进袖中。韦知章没有追问,却将那一行字写得格外端整,好像字写稳了,事情便也能稳稳当当地放在那里。
她站在门口,听见这一句,愣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停在袖口,连翠微在后头换手都没察觉。她以为自己知道他要做什么,至少知道他心里那点方向;此刻才发现,自己猜到的只是门外的风,门里的路,他已经先走了一段。
他没有跟她说过。
不,他说过。前天夜里,他从宫里回来,坐在廊下剥栗子,剥了很久,剥碎了三颗,剥好了一颗,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:父皇问我,扬州的雪,下得大不大。
她那时候以为,他只是在说雪。
那晚廊下的灯影落在他指尖,他把栗子壳剥得七零八落,碎壳堆在小碟旁边,倒比完整的栗仁更像他那时候欲言又止的心思。她接过那颗栗子,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扬州冬日的湿冷,竟没留意他话里还有别的意思。
她将前天的话与刚听见的安排在心里连了起来。
“主人,”小馥这才说,“照您刚才想到的前后两句,王爷前天说的,恐怕不只是天气。”
她心口一动,想起那颗剥得完整的栗子,掌心竟也跟着热了一点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本宝建议,”小馥说,“以后王爷说天气,请您都多闻一下。”
她在心里说:“照你这个建议,我往后听他说一声天晴,恐怕要先把鼻子准备好。”
“本宝可以提供鼻子使用前的注意事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