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嘴角压住。
小徒弟看了萧琴匠一眼,又看向案上的琴,神情十分郑重,仿佛刚才那一声不是难听,而是琴匠一门遇上了要紧的考题。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你若记了,还打算怎么分类?”
“本宝建议另立一类。”小馥说,“名称可以叫做,尚未准备好。”
赵馥灵把目光移向灯盏,假装自己正在研究灯芯。小馥的分类倒是谨慎,至少比她刚才听见那声音时,脑中浮出的几个字体面。
皇孙看着那根弦,看了一会儿,说想再闻琴底。萧琴匠先扶他下了矮凳,再稳稳将琴尾略抬起。他俯身靠近尾端那个小圆孔,浅浅吸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头。
“它刚睡醒。”皇孙说。
说得很认真,像在跟大人解释一件很明白的事。
“刚睡醒的人,”他又补了一句,“说话都不好听。爹早上也是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萧琴匠把头低了些,小徒弟嘴唇紧紧抿住,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。他赶忙咳嗽,咳得很规矩,努力把那点笑意咳回喉咙里。
然后,皇帝笑了出来。
这一次,他没有咳。他靠在矮榻上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,笑得毯子往下滑了一截,老陶赶过来,他摆摆手,自己把毯子拉回去。
郑君珩低下头,一只手挡在嘴上。
她看见他的肩膀也在抖。
赵馥灵把那句“尚未准备好”留在心里,没再说出去。屋里有人的笑声,有人忍着的咳嗽,还有她记得的那一声闷闷的弦音,几样声音交在一起,竟把方才那一声的尴尬冲淡了些。
***
萧琴匠调了半个时辰的音,调好了三根,说剩下的四根要过两天再来。他走的时候,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又看了一眼,才跟着小徒弟走了。
小徒弟抱起布包时,这回先看清了门框的位置。他跨过门槛,才悄悄吐出一口气,布包也随着他胸口落下去一点。
皇孙被老陶领去吃点心。
他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把琴,两只虎头鞋乖乖跟着老陶走,脖子却还往后扭。老陶只好放慢脚步,让他多看一眼,嘴上仍提醒他小心门槛。
屋里又只剩三个人。
皇帝看着那把琴。琴搁回架子上了,三根已粗调过的弦,四根还待慢慢收紧,七根并排,白亮亮的,在灯下像七道刚下过的雪。
那道落在剪刀旁的灰线仍留在原处,细细一笔,安静得几乎看不见。赵馥灵的视线从琴面移到皇帝脸上,又落回琴底,心里几个盘旋多日的念头,终于到了该说出口的时候。
“那天晚上,”皇帝说,“你在琴底下,闻了很久。”
她点头。
“你闻到她留下的气息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闻到了什么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
那天晚上咽回去的那句话,在喉咙口停了好几天。
她把手伸进袖子里,碰到一只白瓷的小瓶,瓶底那朵四瓣兰花,被她的手焐得温温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