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沿着瓶身移到瓶底,停在四瓣兰花其中一瓣上。她抬眼看向皇帝,想说的话仍旧很轻,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难放下。
“陛下,”她说,“儿臣的娘,留下一只瓶子。”
“瓶子是空的,底下还剩一点香。安息香打底,橘皮焙到八分。”她说,“跟琴底那一层,是同一个底。”
皇帝看着她。
他视线落在她袖口,没有伸手,也没有追问那只瓶子此刻是否就在她身上。灯光停在他眼角,照出一点疲惫,还有一点比疲惫更深的东西。
“你娘,”他说,“叫什么?”
“林嫣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,从她脸上移开,移到那把琴上,又移回来。
屋里炭火偶尔轻轻一响,老陶与皇孙的脚步声已远,门外的日光也往门槛外退了些。赵馥灵把手收在袖中,拇指抵着瓶底,四瓣兰花被她握得更暖。
“她提过。”皇帝说,“她有个师妹,小她三岁,叫她姐姐。说那个师妹的鼻子,跟她一样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朕那时候,没有记住名字。”
她低下头。
袖口遮住了那只白瓷小瓶,也遮住她指尖的动作。瓶底的兰花依旧安安静静,没有因为被人握住,就多显出一分颜色。
“瓶子还有香吗?”皇帝问。
“剩一点。”她说,“念儿说,要留到回扬州的前一天,再闻一次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他说。
她应了一声,手掌仍护着袖中的瓷瓶。瓶子小得能被掌心握住,留下来的那一点香,却要陪她走到很远的地方。
他看着架子上那把琴,看了一会儿,又说:
“动身回扬州的前一天,你闻的时候,”皇帝说,“替她的师姐,也闻一口。”
她抬起头。
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,靠在矮榻上,像是累了。可是他搁在毯子上的那只手,指头还在轻轻地动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琴上那七根弦。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她垂下眼,看见毯面上那只手慢慢停住,指尖停在一处,离下一下只差一点点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很轻地说:
“主人,本宝也记住了。动身回扬州前一天,闻两口。”
“一口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替两个人。”
小馥没有再说话。
灯焰在琴弦上停了一瞬,随后又轻轻晃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