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炭盆里的火,暗了一层,红光缩回炭芯,一闪一闪的。老陶将灯盏搁稳在旁边的小几上,退回门边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拢得很紧。
郑君珩还坐在椅子上。
他没有动。可是她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,指尖在微微地抖。
他信里写过,去年十月初二,琴匠的手一抬,琴里便响了一声,像纸在木头上轻轻磨过。
他听见了。
他闻到了。
他被请出了门。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灯芯上凝着一粒小小的灯花,火焰被夜里的气流带得偏了一下,又重新立稳。矮榻上的人始终没有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直到那点光影落回原处。
然后,他慢慢转过头,看着郑君珩。
门外,有一阵很轻、很快的脚步声,跳上了廊下的台阶,又被人小声拦住。老陶向门外看了一眼,回来弯腰禀报:
“陛下,小殿下来看马了。”
“让他在外面等一等。”皇帝说。
他的目光,没有从儿子脸上移开。
“你来。”
***
郑君珩站起来。
椅脚在地面上轻轻擦过,声音短得像被人用掌心接住。他整了整袖口,然后朝架子走去,每一步都落得清楚。
他走到架子前,站在她旁边。
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那把琴,看着琴底那道长长的、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的孔。
她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他的衣袖从她身前掠过,带来一点衣料的凉意。她把手收在身侧,给他留出足够的位置。
他弯下腰,把右手的袖子往上卷了一折,卷得很慢,卷得很平,像在做一件很多年前就该做、一直没有做的事。
他把手伸进去。
先是指尖,再是两个指节。长孔的宽处容得下他侧着手探入,到了折纸附近,便只用指尖一点点向里找。他碰到孔沿一处微凸的木纹,停了一下,避开,再往里。
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的声音。
门外那个孩子,也不出声了。
他的手指,又往里探了半寸。
然后,停住了。
她听见他吸了一口气。
很轻,很短,像一个六岁的孩子,闭着眼睛,在一间一间的屋子里走,终于在帐子后面,碰到了一角衣袖。
他的指尖,碰到了一角薄薄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