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,戌时,御书房。
窗纸透着夜色,灯盏的光落在琴架、矮榻与地砖上,将屋里的人影拉得细长。御书房的门缝仍留着一道,廊下的灯笼光从外头斜斜照进来,落在门槛边,像一片被谁忘了收走的黄绢。
他没有马上把手抽出来。
指尖碰到纸角以后,他就那样停着,右手侧着探在琴底那道长长的孔里,背弯着,一动不动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到了一扇门的门环,不知道该拉,还是该先敲一下。
袖口卷起的边缘落在手肘下方,露出一截腕骨。他的手停在孔内,袖口留在孔外,连衣料都没有擦动。琴身架得平稳,底下投出一道窄窄的阴影,将他手臂的一部分吞了进去。
炭盆里的火,一闪一闪。
她站在他旁边,半步远,近处是他衣上的冷杉和旧墨。他绷了一整晚的肩背,这时候微微松了,像一根被人轻轻放下的弦。
她的指尖在袖中拢了一下,指甲隔着布料抵住掌心。老陶守在门边,鞋尖朝着屋内,肩膀却微微偏向门外,似乎连他也怕自己的呼吸多出一声,会惊动琴底那只手。
他用两根手指,把那一角纸夹住。
很慢地,往外带。
他的指节从琴腹下露出来一点,停了一停,又往前挪。袖口与木沿擦过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那声音极轻,轻得连老陶拢在袖中的手都像是跟着收紧了。
纸贴着木头,磨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声。
沙。
她想起他信里写的:去年十月初二,纸在木头上,轻轻磨过。
门边的老陶,闭上了眼睛。
他闭得很快,像是有一粒灰正好落进眼里;隔了一会儿,才将下巴稍稍抬起。那姿势端端正正,只有他袖子里攥得发皱的布料,泄露了几分心思。
***
纸出来了。
那张纸离开琴底时,带出了一点浮灰,落在琴架下方。纸不大,比手掌还小一点,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,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。纸是旧的,边上泛黄,折痕的地方颜色深一点,像一个人的手指,曾经在那几道折痕上,来回压过很多次。
纸上沾了一点灰。
他没有吹,用袖口很轻地拂了一下。
那一下拂得格外仔细,袖口碰到纸面时几乎没发出声音。灰被带到一旁,落在他的衣襟上,他也没有理会,只将那张小纸托在掌心,手指合得很拢。
然后他没有打开。
他捧着那个小方块,转过身,走回矮榻前面,双膝跪下,把它举到他父亲的眼前。
跪下时,他的膝盖碰到地面,衣袍在砖上拖出一阵轻响。那纸仍被他举得平稳,四角没有半点歪斜。
皇帝看着那张纸。
他的手搁在毯子上,没有伸出来。
毯子的边沿有一道褶,压在他腕下。他的手背瘦得青筋分明,手指蜷着,指节映着灯光,像一截搁在枯叶间的老枝。
“你念。”皇帝说。
郑君珩抬起头。
他没有立刻应声。跪在地上的衣摆摊开,遮住半块地砖;他的目光停在父亲脸上,手里那张纸仍旧举着。
“朕的眼睛,”皇帝说,声音很慢,“这几天,看字都是两层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你念给朕听。”
***
他把纸放在膝上,一折一折地打开。
纸边翘起了一处,他用指腹压住,没有使力,怕那薄薄的纸承不住。每打开一折,他的手就停片刻,仿佛眼前的折痕不只是纸上的线,也是一道道隔了许多年的门槛。
她鼻尖微微发酸,喉咙也紧了一下。那感觉像冬日从窗下收回来的布巾,还留着一点日头晒过的暖意。
打开第一折的时候,一股味道浮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