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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光在她眼前重新聚拢。琴底的木纹仍旧沉在暗处,孔口细窄,没有任何变化。
她在心里把方才辨到的几点,一一说给小馥:安息香似的底,焙橘的暖,另外还混着干花与久藏木气。
“主人,”小馥说,“依您这一次的描述,和从前说过的瓶中残香,底子很相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存放的地方不同,混进的东西也不同。”它停了一息,“本宝不能凭您的描述,替它认定是哪一个人调的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小馥不曾替她闻见什么;只是将她说得太急、几乎要连成定论的地方,轻轻按住。
这一个,她认得。
不在香屿,在更早。去年初夏,扬州,一张指甲大的纸条,夹在他寄给承砚的竹筒里,薄得像一层灰,翠微凑近了,只闻到墨。再早,是第一年在七皇子府,他把一只封了蜡的空瓶交到她手上。
他娘的瓶子。
她那时候叫不出名字。现在叫得出来了。
她没有回答。
同一个底。
她想像两个姑娘,一个大三岁,一个小三岁,跟着同一门师承,学同一种焙法。她们当年是不是并肩坐在一间屋子里,却不是她能知道的。后来一个进了宫,一个进了将军府。一个死在冬天,梅花一朵都没开;一个晚了四年,一点一点瘦下去。
两个人,都留下了一个空空的东西。
一只瓶子。
一把琴。
两样东西的最底下,都还沉着同一层暖。
她想转过头,告诉矮榻上那个老人:陛下,这一味,我娘也用过。
话到了喉咙口,她又咽了回去。
她垂下眼,视线落在琴身旁那把剪刀上。锈色安静地伏在刃面,灯光照过去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今天晚上,这间屋子里要说的话,已经够多了。一个人守着二十三年前剪断的弦,一个儿子挡了一次眼睛。她娘的事,可以晚一点。可以等到哪一天,天很亮,炭盆里的火很旺,那个老人精神很好,话说得不那么慢的时候,她再慢慢说。
她只是把那一口气,很轻很轻地,吐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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吐出的气息散在琴身前,渐渐淡去。她稍稍挪开肩膀,让衣袖离开架子的边沿,再把鼻尖靠近孔口。
她再吸了一口气。
这一次,她不是在找那一层暖。她让那一层暖退到后面去,去闻它前面的东西。
木漆与残香之间,另有一点像旧纸墨的气息。
她不敢就此认定,向皇帝低声请了一盏灯。得了允准,老陶将灯盏端近些。她侧过身,借斜斜照进长孔的光,看见木腹里一角浅色的折边。
纸。
确实有一张折起的纸。折面里有没有字,还看不见;纸料、笔迹、写字的人,都不是此刻能下的判断。
她直起身子。
她站直时,膝弯里那点麻意又冒了出来。她将重心落稳,抬手理了一下袖口,才转过身去。
她看着矮榻上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,“琴里面,有一张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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