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君珩怔了一下。
那天,是去年十月初二,就在这间屋子,琴匠的手抬起琴腹的那一刻。他没有想到,他父亲记得。
那个日期落下来时,屋里的空气像被谁轻轻拨过。她看见郑君珩的睫毛停了一瞬,手掌仍旧覆在膝上,没有挪动。
“好一点了。”郑君珩说,“现在只剩晚上。”
皇帝点点头。
“朕也是。”他说,“晚上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一个坐在矮榻上,一个坐在椅子上,中间隔着一盆火,火光在两张脸上一跳一跳的,跳出来的影子,竟有几分像。
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拢起,捏住衣料,又松开。那道光停在父子两人之间,炭火偶尔塌下去一点,影子便跟着偏移,谁也没有伸手去扶正。
***
炭盆里的火,暗了一点。
老内侍过来添炭,添完,又悄悄退到门边。
炭块在铁钳间碰了一下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老内侍放下钳子,先看了看火,再看了看皇帝膝上的毯子,确认一切妥当,才退回原处。
皇帝看着那盆火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你那天说,这屋子有什么味道。”
“旧纸,磨过很多次的墨,暖炉里的炭,”她记得,“案角的一点药。”
那时她站在这间屋里,还不知道隔了一年再来,会多出什么,也不知道少下去的会是什么。此刻再想起那几个词,纸上的墨仿佛仍留在鼻端,炭火的热则落在袖口,久久不散。
“今天呢?”
她闭上眼睛,闻了一息。
她先觉得眉心松了一点,接着才把屋里的气息一层一层分开。眼前虽然暗了,架子、矮榻和炭盆却都仍在原处,只有每一样东西留下的痕迹不一样。
“药气多了,墨气比上回淡。”她说,“炭盆比上回旺,方才也见老陶添了新炭。”她睁开眼,看了看案上扣好的砚盖,“陛下这几天,是不是少写了些字?”
皇帝点了一下头。
她停了停,又望向架子:“还有,多了一匹马。这一样,是儿臣看见的。”
皇帝笑了一声。
那声笑很短,落在屋里,连门边的老内侍也抬了一下眼睛。
笑完,他问:
“朕的鼻子,好不好?”
她抬起眼,看着他。
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话落下来后,她的视线先碰到那双明亮的眼睛,再落到盖在他膝头的毯子上,最后停在他瘦得突出的指节。
这是一个坐在天下最上面的人,膝上盖着毯子,问一个问题,问得像一个老人在问自己的牙还剩几颗。
她想了想。他说的鼻子,也像殿上那句“实话”,问的是一个人肯不肯留意、肯不肯信自己分辨过的东西。那个“好”字,说的已不只是哪一缕香。
“陛下的鼻子很好。”她说,“只是用得少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息。
郑君珩的肩膀,微微一僵。
门边的老内侍,把头低得更低了。
然后,皇帝笑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