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从毯子底下冒出来,一下,两下,很快就变成了咳嗽,咳得整个人往前弓,毯子滑下去一半。郑君珩起身,一只手扶住他的背,一只手把毯子拉回去。老内侍端着水过来,皇帝摆手,又摆手,咳完了,才接过来喝一口。
她站起来半步,又停在原地,手指垂在身侧,指腹冰凉。郑君珩扶着父亲时,没有急着说话,只等那阵咳嗽过去,才替他把毯角仔细掖好。
“用得少。”他喘着气,又念了一遍,“说得对。”
他把杯子递回去,靠在矮榻上,看着头顶那根旧横梁,看了很长一口气。
那根横梁被烟火熏得颜色深浅不一,正中有一道细细的木纹,从榻上望去,仿佛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她跟着看了一眼,没有把目光停得太久。
“朕这辈子,”他说,“只用过一次。”
***
她没有问是哪一次。
郑君珩也没有问。
炭盆里的炭,烧到最红的那一刻,轻轻塌了一角,冒起一点细细的火星,又落回去。
火星在半空亮了一下,便消失在炭灰里。没有人去拨它,老内侍也只把双手收在袖中,站在门边。
皇帝的目光,从横梁上移下来,移到墙边那个架子上。
不是那匹马。
是那把琴。
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琴身横在架上,琴底朝外,木纹暗沉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亮。她记得那孩子踮起脚,鼻尖靠近琴底的小孔,记得屋里几个人同时收住呼吸。此刻琴仍在原处,沉默得仿佛那一天从未过去。
“那孩子,”他说,“也跟你们说了吧。”
郑君珩的手,在膝上收紧了。
“说了。”她说。
“说它在睡。”
“是。”
皇帝点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。宫里廊下也有一只石槽,檐上的霜早化完了,水面映着最后一点天光。
那点光薄得几乎看不清,水面偶尔颤一下,便把天色揉得更碎。她望着窗纸上逐渐淡去的亮,忽然觉得这一天走得很慢,慢到每个人都来得及把想说的话放在心里掂一掂。
过了很久,皇帝转过头,对着门边的老内侍。
“老陶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东边那个柜子,”皇帝说,“最底下那一格,有一只匣子。”
老内侍的背,忽然直了一下。
他站在那里,没有马上动。
屋里的光停在他肩上,炭盆里的火也静了一瞬,仿佛连那几件旧物都等着听下一句。
“去拿来。”皇帝说。
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柜门上,像替一件尚未开口的事,留了个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