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馥在她脑子里,很轻地说:
“照您方才在心里学的那句话,”小馥说,“小殿下用一匹马,换了每天下午的一个位子。”
她在心里回:“这笔帐,馥兰算不出来。”
“是的。”小馥说,“本宝也算不出来。”
她的目光落到木马那根翘起的马鬃上。那孩子留下的这一点陪伴,谁也没有再拿来算帐。
***
皇帝问了殿上的事。
他问得很慢,一句一句。押册处那个数字,四十一回,他让郑君珩再说一遍。说完,他点点头,闭了一下眼睛。
每问一件,皇帝都先停一会儿,似乎要把那句话在心里放稳了,再接着问下一句。炭盆里的光映在他指节上,红一寸,暗一寸。
“一个卖胡饼的,”他说,“闻出自己少了一分芝麻。”
“是。”
郑君珩回答得很平,手指却在膝上收了一下。她看着那双手,知道他把许多话都留在了嘴里。
“朕坐在那上面,”皇帝说,“二十多年,闻不出一本奏折,少了一句实话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她听见窗纸被风碰了一声,细得像指甲轻轻掠过纸面。炭火映着三个人的影子,落在墙上,各自往旁边偏了一点。
他又问了福生。
“听说,你改了状子。”他看着她,“先写从重,又翻过来,写了背面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大理寺卿来回话,”皇帝说,“说苦主一方的状子,正面一个意思,背面一个意思,问朕,以哪一面为准。”
她一时没接上话。那张状子浮现在脑中,纸面上墨迹浓淡不一,翻过来后,每一笔都落得更稳。当时她只觉得该让人把后来想清楚的话也写下来,没料到竟一路传到了御前。
“儿臣……”
“朕说,以背面为准。”皇帝说,“正面是气话,背面是想过的话。”
她把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。这答案干脆得让她一时无从接续,连藏在心里的那点自我辩护也找不到地方落脚。
他咳了两声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毯子摩擦衣料,发出一阵很轻的沙沙声。老内侍往前半步,又停住,似乎已经熟悉皇帝什么时候需要人扶,什么时候只想自己把毯子拉好。
“谁让你翻过来的?”
“念儿。”她说,“知香院的第二十代。去年拦我的时候,才十六岁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长一口气。
她想起念儿那双年轻的眼睛,想到那姑娘展开旧信时,手指按住纸角的模样。她当时只记得要看清楚,如今听见皇帝问起,才发现那两行旧字,竟也将自己的心思翻到了另一面。
“去年,拦你收回一半的,”他说,“也是她?”
“是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话,只是嘴角又往上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动得比刚才久。
那笑意很淡,却没有立刻散去,停在他的脸上,像炭火上方一点未曾被风碰着的暖光。
他转向郑君珩。
“你呢。”皇帝说,“那天以后,头还疼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