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芷出了一道题。”阿檀说,“她出的题,很公平。可是我觉得,不够好。”
她望着他,等着那句话后面落下的答案。夕光照在他的眉骨上,皱纹被映得更深,像海岸边被潮水留下的细沟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阿檀的拇指,在石头上摩挲了一下,“那天夜里,我偷偷去了她的屋子,在她的题纸上,”他停了一息,“多加了一句。”
她的指尖在膝上动了一下,想起那句被她亲手抹去的字,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把那个问题问得很轻,像怕自己的声音碰碎这段记忆。
“加了什么?”
“我现在,”阿檀说,“已经不记得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阿檀垂下眼,掌心里的石头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因为,”阿檀的嘴角,慢慢往下,“第二天,阿芷把那一句,用刀刮掉了。”
她的手指停住。她想着那张被刀刮坏的题纸,那个动作比一句责备更重,却又安静得让人找不到地方躲。
“刮掉?”
“连纸一起。”阿檀说,“她说,题纸脏了,重写。”
她看着阿檀,等了一息,才把接下来的话问出口。海边的风把云影推得更远,石头旁那根杖在沙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“她没有说您?”
“她什么也没有说。”阿檀把石头握紧,“可是她看了我一眼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她没有追问那一眼究竟是什么,也没有问阿檀之后如何记住那个夜晚。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石面上,缓缓往下滑,像是迟迟不肯离开。
海浪一波一波拍上来,退下去,沙滩上留下一层一层的泡沫,又很快破掉。
泡沫破掉的时候,有一点很细很细的声音,像谁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阿檀的手掌仍拢着那块石头,指节上的皱褶被暮色填得更深。他看着浪花一次次涌上来,又一次次退去,像把一件搁了很多年的事,拿出来放在两人面前。
“那一眼,”阿檀说,“我记了四十年。”
她安静了很久。
她听着浪声,心里数着每一次水沫退开的节奏,数到后来,自己也分不清是在听海,还是在替那句话找一个能放下的地方。她把手从膝上移开,掌心朝上,掌纹里还藏着一点灰。
“所以,”她轻声说,“长老原谅我吗?”
阿檀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。
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更暗,她也没有避开他的视线。石头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里,那只手却仍握得很稳。
那是一双浑浊的褐色眼睛,眼角爬满了皱纹,眼白微微发黄。可是看人的时候,目光很直。
“原谅什么?”他说,“你没有刮纸。”
她愣住了。
她看着阿檀,像是要从他脸上确认这句话的分量。风把她的衣袖吹起一角,袖口又落回膝边,她的手仍摊开着,指尖僵了一瞬。
“我那年,是等阿芷刮纸。”阿檀说,“你自己,用手,抹掉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当着所有人。”
“是。”
她没有挪开目光。那两声“是”落下去,她的肩膀便慢慢垂了些,仿佛终于承认那件事既已发生,就不该再往别处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