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在蔡婆屋里,念儿隔着门,说第七遍试评练习想自己看;想起船上的夜,她在舱里一遍一遍写“考分,不考唤”;想起念儿在香母木下,抱着木匣,像抱着一块太重的石头。
她想起那些字迹一遍比一遍端正,墨水在纸上干了又湿,念儿的手却始终握着笔,没有松开。那时候她曾觉得,只要把题目拟好,评得稳,路就能一寸一寸走出来。此刻坡上的念儿蹲在草席旁,手里捧着一块树脂,正听阿螺说一件无关考题的事。
这两日,她终于常常看见念儿像一个十六岁的人。
她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。
考官,能有朋友吗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停在那里,不肯走。
她的指尖贴着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住指腹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树上的手,忽然觉得脑子里那点担心倒很像一名多事的考官,拿着卷子追在两个少女身后,非要她们立刻交代往后每一步怎么走。
小馥说:“主人,若您要替这个念头打分,本宝认为它目前尚未作答。”
她心里回了一句:“你倒是很会出题。”
小馥一本正经地说:“本宝也很会等答案。”
试场上,念儿要判阿螺的分。
阿螺是念儿今天最好的朋友。
这两件事,放在一起,会怎样?
她握住了树干。
“主人,”小馥问,“您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去问她。”
“您想问什么?”
“我想问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想过没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看着坡上那两个少女。
阿螺正把那半块树脂放回草席边,嘴里还在说什么。念儿抬头听着,手掌压住被风吹翘的席角,免得它卷起来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这是她的。”
她把握着树干的手,慢慢松开。
她没有再往坡下走,也没有招呼念儿。树下只落着一小片叶影,风一吹,那片影子便在她鞋尖旁晃了晃,像一封写好了却没有递出去的信。
***
天黑以前,念儿自己去找阿檀。
阿檀在香母祠前的石阶上,拄着杖,看着西边的云。念儿走到他面前,站定,站得很直,双手交叠在身前,是她认真说话时的姿势。
祠前的石阶被一日的日头晒得温热,石缝间积着几粒沙。阿檀的杖尖落在其中一条缝边,随着他的手微微挪动,碰出一声沉沉的轻响。
“长老。”
“第二十代。”
“我有一件事,想请示。”
“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