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赔!”阿螺连忙摆手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是我说得不清楚!”她蹲下去,把两半树脂捡起来,对着日光看了看,忽然笑了,“你看,裂口里面,是红色的。”
念儿凑过去。
日光正好落在两半树脂的断口上,一点深色映在阿螺掌心,周围的金黄被照得透亮。她们一同俯下身,阿螺的鬓发垂到脸侧,念儿衣袖在草席上轻轻擦过,两把竹耙就横在她们脚边,暂时被晾在一旁。
那一块断开的树脂,断面上,隐约透出一点很深的、近乎暗红的颜色,像琥珀里藏了一小块凝固的晚霞。
“这是,”阿螺的声音忽然放轻,“陈年的泪。”
“陈年?”
“去年割的,收在干燥通风的地方,放了一整年,这一批才慢慢成了这个颜色。”阿螺把半块树脂递给她,“你闻。”
念儿接过,凑到鼻尖。
她闭上眼睛,闻了好一会儿。
那一小块树脂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,裂开的边缘仍映着日光。她呼吸渐渐放轻,像是怕一口气太重,就会把里面藏着的什么吹散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,”念儿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,“像是,门关上以后的屋子。”
阿螺没有出声。
草席间的风掀起一小片草叶,竹耙斜倚着一旁,木柄在日头下投出细长的影子。坡下有人继续翻动树脂,沙沙声断了片刻,又慢慢接上。
她盯着念儿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头,朝着坡下,扯开嗓子喊:
“娘!她说这个像门关上以后的屋子!”
坡下,一个正弯腰翻树脂的妇人,直起腰,远远地看过来,脸上浮出一种奇怪的神情。
“对!”她大声回答,“我家老人,也是这样说的!”
旁边另一名妇人手里的竹耙停了停,与她对望一眼,又把席上的树脂翻了个面。那眼神里藏着的话,仿佛比手边的树脂还多;只是大概谁也不想在日头底下把它们一股脑翻出来。
阿螺把两半树脂小心合在一起,合到一半又停住,仰头看了看念儿,问:“你会不会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好?”
念儿摇头,伸手替她把掌心沾的一点草屑拂掉。
“后来那回,我看明白了。”她说。
阿螺立刻挺起胸口,神色比方才挥竹耙时还要威风。她把那把竹耙重新拿起来,低头望向席上的树脂,十分谨慎地将耙齿放平,这回用力控制得刚好,没有一块裂开。
***
她在树下,看了很久。
阳光把坡上的人影拉得长长的,两个少女并肩蹲在草席上,头凑着头,一人手里一半树脂,闻一下,说一句,又闻一下,又说一句。阿螺说话很快,每一句都像在喊,念儿说话很慢,每个字之间要停一息。可是两个人的节奏,不知什么时候,慢慢接上了。
一名妇人从她们身旁经过时,手里抱着收起来的草席。阿螺立刻挪了挪膝盖,替她让出一点位置,念儿也把竹耙往旁边移开。那名妇人朝她们点点头,草席擦过地面,带起一阵轻响。
一个说,一个应。
一个快,一个稳。
像两条不同的溪,在某个转弯处,悄悄汇进了同一道水。
她看着念儿,忽然在心里说:“她的肩,今天没有绷着。”
“主人,”小馥轻声说,“您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也松了。”
她又往坡上看了一眼。
念儿的肩,那两道接下考官邀请后常常绷着的线,今天,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