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睛,看见易季常正看着她,笑意温和,眼睛却很专注。
易季常站得不远,灯光在他的额角留下一道薄亮。他的手指仍搭在纸边,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她解释,仿佛只把时间和这张文书一同放在她面前。
他在等她开口。
她没有开口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轻轻唤了一声:
“主人。”
她没有回应。
她仍看着那份文书,呼吸细而平。隔间里只有灯芯偶尔一声轻响,舱外的水声贴着木板过去,像很远的潮汐。
***
她朝那份文书,凑近了半寸。
假装是看字太小,需要靠近。
灯火的热气烘上来。她避开火苗和纸面,垂眼看印色的边缘,稍稍靠近,轻轻辨了一下气息,没有碰纸或吸进颜料。
她鼻腔深处先微微发紧,肩背跟着绷住了一线。她把吸进去的气息放得极轻,免得灯焰被带得晃动。
印泥。
她闭了一下眼睛。
她以前在押册处见过的印色,带着一股较沉的油气,夹着淡淡的草纤维气。那是当时那一份材料留下的记忆,不能说所有官署、所有年份都得一样,更不能把鼻中一点冷意当作验出了朱砂。
她在押册处闻过。
在纸堆与铜锁的长屋里,在一双洗得发亮、指节上裂开一道道红口子的手旁边,她闻过那种泥。韦知章洗手时,水里也带过相似气息。她记得,却没追查过每次洗的是什么。
眼前这枚“内帑之印”的印色,与她记得的那份不同。
有油,有一点松烟,有新新的、潮润的光。
没有她熟悉的那股沉味。
可能是用料不同、保存不同,也可能另有缘故;差别只值得记下,不能当场判真伪。
像一朵花,插在一个花瓶里,漂亮,端正,什么都对,只是根,是刚刚被人剪掉的。
她睁开眼睛。
她的脸上,没有一丝变化。
舱内的灯影仍落在纸上,红色依旧整齐地伏在原处。她的鼻尖离纸面不过一指,却没有再往前靠。她慢慢抬起眼,视线回到易季常脸上。
***
“王妃觉得如何?”易季常轻声问。
舱里很安静。
她直起腰,把目光从纸上移开,放在易季常脸上。
“字很漂亮。”
易季常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一瞬,他原本紧着的眼尾松开些许,手指也从纸边移了开去。笑意落在他的脸上,仍旧温和,却比方才多了一点真正被逗到的痕迹。
“是内帑的书吏写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