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径的尽头,就是井。
她远远就看见了。
她沿着小径往前走,鞋底碾过碎叶,细小的声响被枝叶遮住。两侧的灌木低矮,叶片上挂着露水,偶尔有一滴落下,打在沙土里,留下深色的小点。
她鼻尖微微一痒,喉头那点干意松了松。那股气息带着叶片折开时的青涩,像雨后翻起的泥土,最后留在鼻腔里的,是清淡的草木香。
一圈石头,围成半人高的井沿,青苔爬在石缝里,水面在底下,映出一小块天。
井沿的石头被日头照得一半明、一半暗,石缝里那点青色湿润得发亮。井水映着天空,映得很小,抬眼看天时一望无际,低头看井时却只剩一方。
井边站着人。
她停了一步,鞋底的沙粒慢慢落回地上。六个水手也跟着停住,背上的陶罐在肩头晃了一下,彼此碰出几声闷响。
馥兰在她身后,用只有几个人听得见的声音,轻轻数了一遍。
“二十个人,两条绳,一口井。”她说,“人比井贵。”
馥兰说完,伸手按了按怀里的帐册。她算帐时的神情一向冷静,冷静得连海风从她袖口钻进去,也没能让她多眨一下眼。
“俺们六个,”老鱼头悄悄撸起袖子,“打得过。”
他挽袖子的动作很慢,先折一折,再折一折,还特意把袖口扯平,像是只要工夫做足,事情便已经做成一半。
“不许。”馥兰头也不回,“打坏一个,要赔一个,我算过了。”
老鱼头默默把袖子放了下去。
他把刚挽好的袖口一寸寸放回去,神情像是刚听见一笔不甚划算的买卖。顾泽低声咳了一下,把脸转开;他咳得很端正,仿佛咳嗽也是一种不便入帐的开销。
两排。
穿同样的青布短褐,腰间系同样的黑带,右肩的衣料上,印着同样一个小小的“季”字。每一排十个人,站得很直,很安静,两手都垂在身侧。
那二十个人的衣襟收得整齐,袖口也齐齐落在腕上。风吹过时,布料只动了一下,便贴回身侧,队伍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散开。
只有最前面的两个,手里握着东西。
是井绳。
井绳粗实,露在井沿外的那段黑亮亮的,一端连着吊桶垂入井内,另一端紧紧握在他们手里。近处有一点桐油似的气息,从绳上散来。
她的呼吸在胸口停了半拍,舌根泛起一点涩意。身后那几个水手也都收住脚步,方才还会轻碰的陶罐,此刻安静地贴在各自背上。
小馥在她脑子里,沉默了三息。
“绳上黑亮,有油气,还没看见下头怎样。”她在心里告诉小馥。
“您闻到的近似桐油。”小馥的声音非常轻,“可别因为有人说井水干净,就略过吊桶和绳子。”
她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脚步。
小馥停了一下,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放进心里。它平日分析气味时很少打岔,此刻倒难得多了一分郑重。
“先记在这里。”它说,“绳黑是您看见的,油气是闻到的,井里还没查。”
她在心里回它:“我知道。”
小馥没有再说话。它这回确认得很彻底,连下一句也一并省了。
***
一个中年人从队伍后面走出来。
他走出队伍时,两排人仍站得笔直,没有人挪动脚步。那人的鞋底落在沙上,留下的印子比那些整齐的脚印略浅一些,鞋尖也朝着她的方向。
圆脸,青布长衫,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。她认得他,在广州码头,那二十只新桶,就是他带人抬来的。他走到离她三步的地方,站定,双手抱拳,深深一揖。
她看见他衣袖垂下时,袖口整洁,没有沾上路上的沙。从广州码头到这座岛,显然有一段时日,而他仍能把衣裳收拾得妥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