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白色干净得叫人不舒服。她看了片刻,才发觉自己握着栏杆的手指不知何时收紧了,指节抵着木头,微微发白。
“跟屁帆,”老鱼头小声说,“在这儿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旁边的水手却都听见了。有人望着那艘船,抿紧嘴唇;有人把手里的绳头绕了一圈,又绕一圈,像只要绕得足够整齐,眼前的事便能跟着整齐起来。
这一次,没有人笑。
***
陈老从舵楼望下来时,晨光正照在他的肩头,把他的影子拉长,落在一截旧木板上。舵楼旁的木牌被风吹得轻碰墙面,发出短短的笃声。
“娘子。”陈老交代过轮值水手,走下舵楼,站到她身边,“按原先含伙房的三升总帐,好水还作二十二天算。这两天蒸得、收得那点另记,还填不了缺口。”
“到香屿,还要三十三天。”
她说得很快,快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那几个数字在心里一碰,便排得清清楚楚,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隙。她随即抬手,将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。
陈老看着她。
“差十一天。”他说,“老夫不想靠岸。”
陈老说得平稳,语气没有责怪,也没有催促,只有一个老船长对水路的判断。她望着海面,海水在船边翻出细小的白沫,过了一会儿又被蓝色吞回去。
“没有别的岛?”
“有。”陈老说,“再往南,四天,老夫没见过那里的水。”
“这口井,若还出得了水,另有合用器物装,补得上这十一天?”
“得先看过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。
船上的人各自忙着手边的事,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吆喝,随即又被海风吹散。她把披风的系带在指间绕了一下,感觉那截布带被潮气浸得柔软,像握着一条怎样也打不紧的绳。
那艘船没有横挡水路,却停在眼下这处已知取水点。她心里那个尚未坐实的猜想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她看着那艘静静停着的大船,忽然想起,沙漠里有一种人,专门在绿洲边上等商队。不抢,不杀,只收水钱。
她的目光从大船移向岛上的绿意,又落回海湾。也许对方等的,就是她不得不来问这口井。可人还没见,话还没听,不能先替对方把规矩编完。
“先停在湾外,放小艇靠岸吧。”她说。
“娘子?”
陈老的手在舵楼方向停了一下,没有追问。他将视线放到她脸上,等她把话说完。
“去看看。”她说,“看过,才知道他要什么。”
***
小船放下去的时候,海湾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绳索沿着船舷缓缓放下,木船碰到水面,发出一声沉闷的咚。水手们把桨放进船底,等众人坐稳,才一齐动手。每一下划动都很轻,船头推开的水纹在身后散开,没多久便平了。
她带了念儿、馥兰、翠微、顾泽,还有老鱼头在内六个水手,分乘两艇靠岸,带着空陶罐,先查井,再说装水。陈老留在船上,站在舵楼上,两只手撑在栏杆上,像一棵长在船头的老树。
念儿坐在她旁边,两手放在膝上,盯着前方那片岸线。陶罐挨着水手的肩背,船一晃,罐口便轻轻碰到衣料,叩出一串细声。顾泽把自己身旁的罐子扶正了两次,受伤的拇指仍护着,动作格外小心,仿佛只要罐子摆正,他在船上的仪态也就能一并摆正。
滩上很干净。
白沙被晨光照得发亮,潮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湿痕。小船靠近岸边时,船头轻轻擦过沙面,几个水手先后跳下去,把船稳住,再伸手扶人。
细沙,白的,只有一排整整齐齐的脚印,从岸边那几艘空小艇,一直通到滩尽头。那里是一片低矮的灌木,灌木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窄窄的,往岛心去。步幅大致齐整,几道来回的印痕在滩上并着,看得出是成队走过。
她走到沙地边,鞋底陷进去一点,细沙从鞋缘挤出来。这几道脚印大致平直,叫人很难不多看几眼,却还数不出究竟来回过几趟。
念儿低头望着自己的鞋尖,悄悄把脚挪开些,免得新添的印子踩在那排印痕上。顾泽也低头看了看,努力让自己的脚步落在沙地另一侧,结果差点把陶罐撞到前面水手的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