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。”
“钱管事。”
“几日不见,王妃一向安好?”钱管事笑得很温和,“我家东家,一个多月前就吩咐了,说王妃要出海,腊月的北风,水最容易缺。让小的们先到这座岛,守一守井。”
钱管事说话时,双手仍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前。那笑容和那声问候,都挑不出失礼之处,连他身后的两排人也安静得恰到好处。
“守井?”
“是。”钱管事弯着腰,“怕有人糟蹋了,怕有野兽,怕风暴后井里进了脏东西。东家说,王妃是贵人,不能让您喝到不干净的水。”
他说得诚恳。
诚恳得,连顾泽都往前走了一步,眼睛亮亮的。
顾泽那一步走得快,衣摆往前一飘,像是下一刻就要替人说一句公道话。他平日最敬重有情有义之人,这时候那份敬意从眼睛里先冒了出来,还没来得及经过脑子。
“首席听说,”顾泽小声说,“易东家是个有情有义的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非常默契地,把脚往旁边挪了一尺。
馥兰面无表情,没有踩。
顾泽把那只脚挪得很小心,鞋尖先转,鞋跟才跟上。他挪完还往旁边瞄了一眼,像是在检查自己的脚是否已经恢复清白。
馥兰抱着帐册,看他的神情和看一笔漏记的帐差不多。她没说话,顾泽却立刻把双脚并拢,站得端端正正。
“那就多谢东家。”她说,“我们的人,想打些水。”
“当然。”钱管事一点也没有犹豫,“东家吩咐了,水,管够,王妃的船想打多少,打多少。”
他答得爽快,身后那两个握绳的人却依然一左一右站在井边。她听见陶罐里空空的回音,水手换肩时,陶罐的边缘擦过衣料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他的笑,在这里停了一下。
停得很细,细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钱管事的笑纹还留在眼角,嘴角却像是忘了该不该再往上抬。那点停顿短得很,短到只够一个人看见,便又恢复原样。
“只是,有一件小事。”
***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。
他掏文书时动作从容,先把袖口往上提了些,再将折好的纸取出。纸张边缘贴着他的掌心,没有一角翻起来。
双手捧着,递到她面前。
纸是上好的白宣,折成三折,封口盖着一个红印,印泥红得又新又亮。她接过来,展开,一行一行读下去。
纸面在晨光下平平展开,边角被风掀起一点。她用指腹按住,视线从第一行慢慢往下走,旁边的人都没有出声。
她的鼻腔先微微发紧,舌尖也泛起一丝干涩。那股味道有些尖,像新盖印的纸张,油与墨的气息贴得很近,最后才沉成她熟悉的印泥味。
字写得很漂亮,端端正正,每个笔画都收得干干净净。
标题四个字:“香母押状”。
底下写的是:
“香屿香母之木,为大晟香道之源。今有广州季常行,愿以商行之力,经办香母木押香原料之登记、采运、保管,使天下押香,皆有源可查,有据可考。香屿第十九代香母,愿为见证,以示公允。”
底下,空着一行。
那一行,是留给她签名的。
她的拇指压在纸边,纸面薄而挺,从指腹传来一点干燥的触感。念儿靠近了半步,眼睛落在那行字上,又很快移开,手指仍攥着衣角。
她读完,把纸慢慢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