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,行礼:“不知王爷驾到,失礼!”
“无妨。”郑君珩说,“我来看一看底簿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稳,没有催促,也没有多余的解释。门洞外的队伍仍缓缓向前,牵绳在骆驼颈下轻轻晃动,案上那枚小印的红色在昏暗处格外醒目。
“底簿?”
“近半年过关的文书记录。”
关吏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,先请另一名关吏接办通关,才领他们到旁边的小案,让人搬出一叠簿册。
搬簿册的人抱得满怀,放下时木案微微一震,最上面那本滑出半寸,又被案记人及时按住。几本册子大小不同,厚薄也不一,边角磨损处露出底下的纸色。
她站在郑君珩身边,看着那叠簿册。
封皮是灰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每一本,背脊上都贴着一条小纸,写着日期。簿册旁边,另有一叠申领过所的呈牒原件,用麻绳捆着。关吏解释,这关也代受附近商旅的申领文书,核发后便将呈牒留存,能与过关底簿对查。
案上的木纹被簿册压住大半,只剩一道窄窄的深色从册子底下伸出来。她看了看封皮,又看了看那束系紧的麻绳,指节在身侧轻轻收了一下。
她轻轻开口:“我能看看原件吗?”
关吏看向郑君珩。
郑君珩点头。
关吏解开麻绳,把那叠呈牒一张一张摊在案上。
他解绳时,麻纤维刮过指腹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呈牒被一张张取出,纸面贴着木案,四角都压平了,排得整整齐齐。
她俯下身。
***
她把手掌悬在纸面上方片刻,才将身子再往前倾。视线先落在纸张的边缘,随后沿着案面慢慢移动;她的呼吸放得很轻,帷纱垂在颊侧,被一点微风拂得晃了晃。
这一束呈牒多用偏黄的麻纸,厚薄略有差别,边缘也有整有毛。各张依本地书吏所列的项目填写:姓名、年岁、籍贯、同行人、牲畜、货物、目的地,下面盖着几枚官印,朱红色,字迹端正。
她没有先看字,手指停在纸边,等纸面上细微的气息一点点送到鼻端。喉咙微微发紧,肩膀也随着那阵熟悉的纸气松下来;它让她想起被日头晒暖的旧书页,干燥里有一点温吞的黏意,她辨出那是纸浆的气息。
她一张一张往下看。
看的不是字。
她与纸面隔着一段距离,逐张辨闻,不让帷纱和鼻尖碰上去。
门洞里传来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,远处的骆驼踏了一下地,沉沉一声。她将那些声响留在耳边,注意力仍落在鼻端掠过的纸面上,指尖不碰字,只在每张纸的边角附近停留。
纸上有很多人的味道:官吏的墨,印泥的油,关城的灰,商人的汗。这些纸在半年里经过不少人的手;光凭混在一起的气息,还分不清谁留下了哪一层。
她看到第十一张,停住。
停得很突然,馥兰的笔尖也跟着停在帐页上。她没有抬头,只将手中那页纸压稳,免得被风掀起来。
又往下看,看到第十九张,又停。
这一次,她没有立刻把纸抽出来,只将目光从上头的字移到纸角,又从纸角移回案面。关吏站在旁边,手指交叠着,似乎想问什么,最后仍把话留在唇边。
她请关吏将两张纸分放在干净的托纸上,再并排移到案前。
托纸擦过木案,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她把两张的下缘对齐,再将其中一张挪开一点,让右下角都露出来。
姓名不同,一个叫“马三”,一个叫“米老七”。籍贯不同,一个写凉州,一个写沙州。货物也不同,一个是“干果”,一个是“毛毡”。
她的指尖停在两个名字之间,没有往下移。帷帽的垂纱遮着她的眼睛,关吏看不见她此刻的神情,却看见她的手始终没有碰到字迹。
可是两张纸的右下角,被人捏过的地方,有一股相近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