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记本上,另一个人立刻提笔,把姓名、人数、牲畜、货物,逐条抄录。
她站在线外,看着这一幕,心里慢慢明白了一件事:
过所不只是一张纸。至少在这一道关,人和牲畜经过,还会另留一笔。
那一笔一画落在纸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比队伍里的脚步更有秩序。她的目光停在案记本上,又移到那一叠待核的文书,长队仍在往前挪,门洞里的光则一寸寸短下去。
这个关城里,留着一册一册的底簿。
***
轮到顾泽的时候,出了一点小事。
顾泽是巡察使随员,按规矩也要登记。他站在线前,戴着那顶压得很低的毡帽,神情肃穆,背挺得笔直。
他把手里的文书递上去时,姿势端正得像是要接受朝廷检阅。毡帽沿遮住了半截眉毛,倒把他那份严肃衬得更加完整,仿佛这一张过所与他本人一样,都有不容置疑的品格。
关吏头也不抬:“姓名。”
“顾泽。”
“年岁。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做什么营生?”
“首席。”
关吏提笔,写下两个字,停了一下,抬起头:“主席?”
“首席。”
关吏低头,把刚写的字涂掉,重写:“首……席?”
“对,首席。”
顾泽的下巴微微抬着,答得坦然。关吏拿笔的手却悬在纸上,像是被这个称呼难住了。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案记人,案记人也把眉头皱起来,两人都认真得像是在辨一种尚未见过的牲畜。
关吏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半天,又提笔在旁边补了一行,把“席”字改成了另一个字,递给案后的另一个人看。
那个人看了,点点头。
案记本上,顾泽的随行身分栏,赫然写着两个大字:
首饰。
顾泽没看见,还一脸光荣地等着盖印。
苏木站在他后面,伸长脖子看了一眼,努力把表情压平,肩膀却抖了三下。
“怎么了?”顾泽回头。
苏木把双手背到身后,立刻站得比方才更直。他的眼神端庄,嘴角也端庄,唯独肩膀还有一点不太守规矩。
“师父,”苏木认真地说,“您的名头,很值钱。”
“值钱”两字一出,馥兰把脸埋进帐本后面,像是正忙着核算什么极要紧的数目。翠微则伸手替顾泽理了一下帽沿,神色不变,随即指向那两个错字:“这位是知香院香师、巡察使随员。请照文牒改正。”
顾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,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自己身价不菲的东西,便更添了几分疑惑。他整理衣袖,站得更正。关吏对照随行文牒,将误字划去、旁记正名,交同僚核过,这才盖印。顾泽终于看见那两字,耳尖红了。
***
关吏终于抬头,看见了郑君珩腰间的巡察使牌,再核随行公文上的封署与名衔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
方才还写得不紧不慢的案记人,也把笔尖停在纸上。关吏的手从案沿收回,起身时撞了一下身后的凳脚,凳子在地上拖出短短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