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清楚,左眉尾那道疤,在暮光里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好,”她说,“你慢慢想。”
他没有立刻接话,只望着前方。栗色的马低头避开一块凸起的石头,蹄下擦出些微的沙声。
“不急?”
“不急。”她把水囊还给他,“想清楚之前,我们有一条路要走。”
他低头,看了看手里那个水囊,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一条很长的路。”
她也看了一眼水囊,将帷帽的系带重新理好,没有再添一句催促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一直没有出声。
这时,才轻轻说了一句:
“主人,我申请,把今天记成一页。”
“什么页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没有名字,”小馥说,“就是,有人说了‘不急’,另一个人说了‘嗯’的那一页。”
“听起来不像页名,”她在心里说,“像帐册里一笔难以对清的支出。”
小馥停了一小会儿,才说:“主人,这一页的支出是两个字,收入也是两个字。帐面上暂时平了。”
她笑了。
“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***
驼队越走越远。
山坡的轮廓逐渐被暮色吞去,远处的风把驼铃送得忽近忽远。有人在队伍里清了清嗓子,又很快被铃声盖过。
身后,千佛崖的灯火,一盏一盏,在暮色里亮起来。起初很密,像一面星墙;后来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几点,贴在天边,微微地晃。
前面,是一片无边的灰黄。
驼铃的节奏渐渐整齐,队伍里的人声也少了。祁望重新扶了扶狐皮帽,阿乙在前头坐得端正,顾泽的帽檐依旧压着,那副肃穆样子倒真像把一路颠簸也当作了任命文书。
二十头骆驼,一串驼铃,一队影子,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拖到他们脚后面,拖到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崖。
没有人回头,连阿乙都安静了。
风掠过坡顶,将她披风的一角轻轻托起,又放下。她的手仍搭在缰绳上,指腹被绳面磨得微微发热。
只有她,在坡顶最后一次,回了一下头。
灯火已经小到看不清了,天边只剩一条淡淡的橘线。
可是她知道,那里有一个人,每天,重新核过每一笔供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