衙役中有人憋不住,噗地笑出了声,又赶紧用咳嗽掩住。
那声咳嗽来得太急,后头又接了一声,硬是把一口笑拆成了两声咳。另一名衙役偏偏在这时把水火棍往地上一杵,棍尾敲出一记脆响,倒像替他们那点失手的笑意补了个堂鼓。
念儿的脸,红到了耳根,可是她的背,挺得更直了。
“本府不是笑你,”府尹抬了抬手,语气竟然很温和,“是想说,你要验的东西,要一目了然,不要让我只听到‘我觉得’。”
他抬起的手停在案前,手掌朝下,示意堂中不必拘着那些无关的声响。那份温和里仍有官府的分量,念儿听得出来,他要的是能摆在众人面前的凭据,不是她一个人的把握。
府尹看着她,又补了一句:“你讲的香,要说清楚怎么验;验不到的,也别拿猜想补。”
念儿的指尖离开裙侧,轻轻按住袖口。她的呼吸平了些,目光落在堂中空出的那块地方。
“是。”念儿说,“我带了东西。”
***
衙役抬上来一只圆盘。
盘子由两人一前一后托着,落在堂心的木架上时,底下垫着的布发出一声轻响。青灰色的陶面映着窗光,盘沿留有窑火烧出的深浅斑点,摸上去大约还有一点凉。
圆盘是素陶,青灰色,直径一尺二,被分成七格,一格在正中,周围六格,环成一圈。是宁师先前烧好、送交扬州的,如今由知香院的人护送到府衙,沿路都垫着软布。
宁师的名字一落下,念儿便看了圆盘一眼。六格以泥脊分开,正好让分样纸托各居一处。她伸手时,指尖在盘缘停了一下,确认它搁稳,才将手收回来。
“这是比香盘,”念儿说,“中间一格,放已核过来路的安息香。外格放抽样和素方,空格不用填满。今日只拆样比对,不在堂上烧。”
她转头,看向案上的五包“团圆香”。
油纸叠口压得很紧,纸面被折出一道道细白的痕。堂上众人的视线跟着她移过去,陶半仙也抬眼望着那五包东西,嘴角绷着,铁链垂在膝边,一动便轻轻碰响。
“请大人,从五包里,随意挑一包。”
府尹没有立刻伸手。他先看了念儿一眼,又看了看五包香,像是在确认她所说的“随意”是否当真。念儿站着等,没有替他选,也没有催促。
府尹想了一下,挑了最左边的那包。
他将油纸拿起来,交给旁边的衙役。衙役送到念儿手边时,纸包在掌心里显得很轻。她解开折口,指腹沿着纸缘慢慢掀开,避免把包纸上的印字撕坏。
她请衙役先核包纸上的记号,再用干净竹匙取下一点,留在第一个外格的纸托上。余下的原样重新包好,不和另外四包混在一起。中间一格,是已核过的安息香;第二个外格,是按陶半仙先前供词中的三样材料另备的素方。两份对照都附着来源与经手人的记录。
另四格,空着。
“怎么不点?”府尹问。
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不能让满堂的人替它试。”念儿说,“七格分的是样,不会把烟也隔成七份。烟歪不歪,也断不了毒。”
她将纸托稍稍转向窗光,请府尹看清两份断面。素方里看得见艾叶细屑与陈皮碎末,抽出的香泥却裹着浅色树脂粒,另有些深色碎屑。那些颜色与纹理,并没有因她年纪小就藏起来。
府尹从案后走下来,停在盘前。
“所以,它不是他说的那三样?”
“至少眼前有对不上的地方。深色碎屑是什么,我还不能只凭外观认定。”念儿没有把鼻子送近纸托,“我先前记过这类香的闷甜,也疑过安息香、龙脑的底。但有没有那几味,各有多少,都得再核;不能拿一句‘甜’当整张方子。”
钟老香师在长凳上缓缓点头。承砚原本绷得很紧的肩,这才松下一点。
“你还疑什么?”
念儿看了一眼陶半仙,才答:“曼陀罗。是疑处,还没有验实。先前买香的人说过恍惚、看见影子,我怕有人把毒物混进去。”
堂中静了下来。
“那种东西可能使人神智混乱、昏迷,甚至丧命,不能保证看见谁,更不是替人团圆的法子。”她说,“这份未烧过的样,请另外封好,交熟识草药的人核碎屑,再查余料、货帐和用香后不适的人。现在我能说的,只到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