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尹望着她,片刻后,叫书吏把这几句也一字不漏地记下。
念儿的手掌在袖中慢慢摊开。姐姐说过,不知道的地方,别拿底气去填。她今天总算把这句话放到了公堂上,并没有因此矮下去。
“陶先生,”她转向堂下,“你说是自己配的艾草、陈皮和糖。那就从买料的铺子、做香的地方说起。帐在哪里?这些浅色颗粒,又是哪一味?”
陶半仙的眼睛从盘上移开,嘴唇动了一下。
陶半仙的脸色,一寸一寸,白下去。
“你,你胡说!”
他的声音忽然拔高,铁链随着手臂一抖,撞出一声清脆的响。堂上的衙役往前半步,府尹抬了一下手,示意他们先停着。
“我有押册。”念儿说。
承砚立刻捧上那一册,翻到一页,双手递给府尹。
册页被翻开时,纸面在堂光下泛着淡黄。承砚手指按在页边,确保书册不会自己合起来,递出后又退回原位,站得比先前更直。
“知香院结业的弟子,”念儿说,“每个人有一支押香,蜡封,印,香,三样对册。这一册,是扬州城里登记过的,一共两百九十七人。”
念儿说到册子时,目光掠过承砚的手。这些字迹曾被一笔一笔誊入册中,名字长短不一,墨色深浅各异,分页列在同一册里,挨得整整齐齐。
她看着陶半仙:
“陶先生,你的名字,在不在这册里?”
陶半仙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府尹低头翻册,纸页在他指间一张张掠过。堂上众人都等着,只有案旁的纸角被风带动,发出一声细微的擦响。
府尹翻了一遍,从头翻到尾,再按姓氏索引回查了一遍。
他翻得很细,遇见字迹较淡的地方,还停下来辨看了一会儿。陶半仙的目光跟着他手指移动,嘴唇越抿越紧,直到府尹合上册子,他才像忽然想起自己还跪在地上似的,肩膀往下一沉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还有,”念儿请衙役取出两件已记号的纸证,一件是先前留存的完整拓本,另一件是方才那包香的包纸,“请大人,并排看。”
她将两张纸放在案上,纸面各自摊开,边角平平地贴着木面。承砚站在府尹侧后方,目光落在那两处纸角上,手里的册子已经合好,仍被他抱在胸前。
两张纸摊在案上。
一张,右下角,有十二个字,和一个小小的符号。
另一张,上端纹字相合,右下角却齐齐缺了一块。
十二个字和小符号,原应在那个位置。裁口只让人怀疑有人避去来源,还认不出是谁下的刀。
府尹俯身查看纸角,指腹沿着切口外侧停了一下,没有碰缺角旁的纸边。他身后的衙役也都看见了那道齐整的边,堂中一时只剩纸张摩擦案面的细声。
***
府尹直起身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那一会儿里,堂外有人轻轻挪了一下脚,鞋底擦过门槛,又立刻停住。小栗把擀面棍抱在怀里,两只手一前一后箍紧,这次没再往门缝里伸。
他慢慢走回案后,坐下,拿起惊堂木,没有立刻敲下去。
惊堂木握在府尹手中,木面已被掌心磨得发亮。他看了陶半仙一眼,陶半仙垂着头,散乱的长须落在衣襟上,铁链绕在手边,冷光贴着青砖。
“陶半仙,”他说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陶半仙的嘴唇动了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