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额头抬起来,沾了一点青砖上的灰。他急忙用袖口抹了一下,动作很快,倒像是怕那一点灰也要算在罪名里。
“你摊上搜出五包香,”府尹拿起案上一张单子,“包纸上印着‘团圆’两字。你说是什么?”
府尹翻过单子,纸边在他指下轻轻作响。陶半仙的眼睛跟着那张纸移动,嘴唇抿了一下,旋即又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。
“就是,”陶半仙顿了一下,“普通的团圆香!”
“怎么个普通?”
府尹只问了四个字,并未提高声音。堂上的空气却像被那四个字压低了一层,连衙役握着水火棍的手都收紧了些。
“是小的自己配的,”陶半仙说,“艾草、陈皮,加一点糖,给睡不着的人,安神用。”
堂外的小栗,在门槛边,偷偷伸出两根手指,朝念儿晃了晃。
他晃得很有章法,两根手指先并在一起,再朝堂里一弯,仿佛当真是替师父打暗号。念儿看见了,没转头,只把眼睛稍稍往旁边偏了一点。小栗立刻把两根手指藏到擀面棍后头,脸上写着“我只是偶然手指不舒服”。
衙役回头,瞪了他一眼。
小栗立刻缩回手,假装在挠头。
他挠了两下,发觉手上还抱着擀面棍,于是只好把棍子夹在臂弯里继续挠。衙役看着他那副忙中有序的模样,嘴角动了动,终究忍住了。
“知香院的念儿,”府尹的目光,转向她,“听说,你是知香院第二十代的弟子?”
府尹的声音从案后传来,没有刻意放重,却让堂下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念儿向前半步,双手交叠在身前,袖口随着动作垂下来,露出一截干净的腕子。
“是。”
“你家师父,是当朝的七王妃?”
念儿答得干脆,声音落在堂心,没有发颤。
“是。”
“七王妃,现在在河西。”
府尹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,案上的单子被他放回原处,纸角与案沿对得齐整。
“是。”
“所以,”府尹慢慢说,“这件事,你来替她验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堂内安静了一息。承砚捧着押册的手往上托了一点,钟老香师的竹杖也在凳边停住。念儿望着府尹,没有去看身后的人。
“是。”念儿说,“也是我自己验。”
府尹的眼睛,微微动了一下。
她的声音还带着年纪尚轻的清亮,句子却落得稳。承砚悄悄把胸口那口气吐了出来,册子仍捧得端端正正,像是生怕自己一松手,刚才那句话就会跟着掉到地上。
“你今年,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
整个大堂,静了半息。
堂外一缕日光正好移过门槛,把小栗的半只鞋照亮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赶紧把脚往后挪,这回连擀面棍也安分地贴在他胸前。
府尹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,轻轻叹了一口气:
“本府十五岁的时候,”他说,“还在背书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脸上仍是那副平静神色,须尖却被手指捋得往一侧偏了偏。堂下几名衙役低着头,肩膀各自绷住,努力把笑意关在衣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