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将纸上的山脉照得起伏,几块压纸的小石头分别压住四角。地图边缘被风掀起时,翠微便伸手按住,动作俐落得像按住一只想逃的鸟。
是郑君珩的斥候画的:寺前的空地,通往下寺的栈道,崖后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山路,再往里,是一条窄窄的山谷,两边是崖壁,谷口只容两匹马并行。
谷的尽头,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圈。
红圈不大,落在纸上却格外醒目。祁望坐在案边,伸手想把地图旁的一粒沙拂走,指尖碰到纸角,又停住,像怕一不小心把那个圈抹掉。
“斥候远望到这一带有屋舍和进出的人,祁望帐上所说的作坊,很可能就在这里。”郑君珩说,“还没进屋,不能说里头已核清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红圈旁,没有压住那一点红色。
“能进去吗?”
她俯身看地图,发间一枚素簪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。她的指尖停在山谷那条窄在线,没有越过红圈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进去,就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看见了。”
“所以,不进。”
“先不惊动。”他点头,“眼下探明的大路只有这条,两侧小径还在查。随行二十名斥候分班看守,另备水、沙与进退路线;寺前请沙州官署另遣人留路口,不从谷口抽人来回跑。看见人点火、闻到警讯,或有人受困,就先救人制火,不能为了等一句证词放任它烧。”
祁望听到“有人受困”时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常年理货,指腹有细小的硬茧,掌纹里还嵌着一点未拭净的灰。
她看着那个圈,指尖轻轻点了点。
“初二,纸条上的三十处,会派人到寺前来领货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们要在同一天,让三十位邻居各自留下比味的记录,再查领货者的押条、牌子与进出。”
“对。”
“他们被认出来的时候,”她说,“作坊里的人会知道,事情坏了。”
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停了一瞬,离红圈仍有一段距离。馥兰低头看着帐册,没有把这几句话写下来。
郑君珩的眼睛,瞇了一下。
“所以,那一刻,”他缓缓说,“他们可能急着点火,甚至提前动手。谷口不能只等寺前的号令。”
“是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灯芯爆出一点细小的火星,落在灯盏里,转眼便熄了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***
祁望坐在长案的另一头,听着这一切,把手肘撑在案上,脸埋在掌心里,过了好一会儿,才闷闷地说:
“王妃。”
她把视线从地图上收回来。
“嗯。”
祁望抬起头时,掌心在眼角压出一道淡淡的红痕。他看着案上那个圈,声音仍闷在胸口。
“这件事做完,我家的香行,大概要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祁家三代,”他说,“卖的是料。我卖出去的每一两龙脑、每一两曼陀罗,都有帐。帐上每一个字,都是我爹教我写的。”
他停下来,灯火在他的眼底轻轻晃动。
他放下手,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。
“我现在,要亲手把这些帐,拿出来,给人看。”
案上摊着的帐册边角已被磨得柔软,纸页上有不少工整的字。馥兰没有把帐册收起来,也没有替他把它推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