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到“二十年”时,拇指在纸包的折痕上慢慢压过,压平了,又松开。那动作很轻,仿佛纸上有一道看不见的缝,稍一用力,就会把什么撕开。
他用手指,把纸条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十天前,我家里收到的。以前,每个月有人来取料,这个人从来不留名字,只留纸条。这回,是最后一张。”
她把纸条拿起来。
纸面沾着一点灰,边缘起了毛。她没有急着翻动,只把它移到灯下,目光沿着每一行字慢慢走过。
纸很薄,灰白色,字小,端正,像印出来的。
“下月初二,最后一批货,分给三十处,领货处寺前,自取。此后不收料。清场。”
“自取”两字的笔画收得很稳,“清场”却像刻意写得更重,墨色压在纸上,沉得叫人不愿多看。
她把“清场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长案上有人挪了一下手肘,木头轻轻吱了一声。馥兰抬眼看她,等她开口,手里的帐册还停在半页。
“这两个字,”她问,“什么意思?”
祁望沉默了一下,声音很轻:
“我家以前碰过这个说法,清场,是要烧。”
***
屋子里的空气,像是忽然冷了一层。
灯火仍旧亮着,桌上的陈皮也仍在那里,却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。郑君珩的衣袖垂在身侧,袖口被灯光映出一道窄窄的金边。
“烧什么?”郑君珩问。
他问得平稳,尾音落下时,指节已在刀柄旁收紧了一分。
“作坊。”祁望说,“带字的纸、带味的灰、用过的器具,他们想一把火全毁了。可这一回真怎么做,我不知道;我只怕又是那一套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?”
“因为我爹,”祁望笑了一下,笑意很苦,“年轻的时候,也被人这样‘清’过一次。”
他嘴角那点弧度很快就散了。馥兰的笔尖仍停在帐册边,纸上的墨被灯照着,黑得发亮。
她没有说话。
窗缝里渗进一线风,吹得灯焰摇了摇。祁望垂下眼,拇指摩挲着玉戒上沾的灰,灰落了一点在他掌心。
馥兰在旁边低声算了一下:“初二,今天是……”
她把笔杆轻轻抵在唇边,眼睛望着纸条上的日期,没再往下说。
“二十九。”
“今年驿历七月三十日尽,初一过后就是初二。只余三天。”馥兰说。
馥兰把这几个字记在帐页空白处,墨迹才落下,就被她用袖口小心护住。她写帐向来整齐,这次却把最后一笔拖得比平日长了些。
她抬起头,看着郑君珩。
他的脸,在灯下很平静,手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指节泛白。
“三天,”她慢慢说,“三十个人,已经学会一起闻了。剩下的日子,要练的是,在人多、味道杂、有人吆喝的地方,也不乱。”
她说话时没有看纸条,目光落在郑君珩身后那片暗处。那里只映着门框的影子,没有任何东西能替他们把接下来的路照亮。
“够吗?”
“先把能做的做好。”她说,“余下两天分场练,探路、留证与防火也不能等。”
馥兰把记帐的纸翻过一页,又翻回来,像是想再从纸里找出半天可用。最后,她还是只在页角落了一个墨点。
***
那天夜里,驿馆的长案上,铺开一张新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