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轻轻说:
“祁老板,帐是写给人看的。”
祁望愣住。
她说得很轻,语气里没有催促,也没有替他把心里的结解开。那句话落下后,长案上几个人都没有动,只有一滴灯油沿着灯盏内侧慢慢滑下。
“你爹教你写帐,不是为了藏,”她说,“是为了有一天,需要的时候,拿得出来。”
祁望的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脸转向窗外,吸了一口很长的气。
馥兰默默把一碗水推到他面前。
她推得不快,碗底擦过木案,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。水面荡开一圈,停了一会儿才平下来。
“这碗,”她说,“免费。”
祁望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更红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连心疼,都要先算一遍。”
馥兰把帐册合上,合到一半又停了停,将刚才记下的日期露在外面。她没有回嘴,只把墨笔搁回笔架,笔尖在木槽里稳稳停住。
***
接下来两天,三十个人,每日分上午、下午各练一场,中间充分歇息。四场依次换吆喝、驼铃、羊群与安静,谁身子不舒服,便不勉强上场。
空地旁的白垩圈被重新补过,地面上还留着前几日木槌敲出的浅痕。每回开练以前,翠微都要把圈外的碎石踢开,踢到最后,总会有一粒不肯走,滚回圈边。她便再踢一次,那粒石子便老实了。
第一场,她请卖羊肉汤的摊主,在圈子旁边大声吆喝。
摊主把木勺敲在锅沿上,喊得嗓子发亮。汤锅里的热气一股股往上冒,三十个人坐在圈里,肩膀跟着每一声吆喝微微一跳。老匠皱着眉,眼睛盯住地面,像是怕只要多眨一下,手就会自己举起来。
第二场,请驼队的铃,从圈子后面走过去,铃声丁丁当当。
那串铃走到圈子后头时,声音一会儿近,一会儿远。阿乙坐在白垩圈里,听得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,两手摊在膝头,手指却悄悄勾住了衣料。
第三场,请三十只羊,被赶着经过白垩圈,咩咩叫个不停,一只羊还啃了老匠的皮靴。
老匠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,半晌才把脚往前挪了半寸。羊跟着挪了半寸,嘴巴仍紧贴靴面,态度专一得叫人无话可说。阿乙忍着笑,鼻翼抖了两下,最后只好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第四场,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。
风从白垩圈外掠过,吹得几片枯叶沿着地面打转。老匠坐得端正,靴面上多了一块湿亮的口水痕,他始终没有低头看第二眼。
“为什么最后一场,什么都没有?”阿乙问。
“因为最难的,”她说,“是安静。”
三十个人在最安静的那一场,照常呼吸,不再把木鱼当成憋气的号令。木鱼第一声落下,整个圈子,才像一个人那样,悄悄吸进一口气。
木鱼声消散后,空地上只剩衣料被风吹动的细响。阿乙眼睛望着前方,老匠的手掌平放在膝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抵着布面,终究没有动。
也是那一场,她把示意规矩反过来练:先各自用木片记下答案,闻到院味,手放膝上;没有院味,才举手;不确定仍用三片木片,不硬选。老匠举错了两回,第三回,干脆把右手压在屁股底下。
旁边的人看见了,嘴角忍得发僵。老匠坐得笔直,神色庄严,仿佛那只手原本就该归膝下管束。翠微走过他身后时,低头看了一眼,随即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手也按在膝上,像是替这条规矩亲自作证。
那天傍晚,郑君珩把她拉到一边。
空地边缘的风掀起她披风一角,他抬手替她压住,等她站稳了才开口。翠微留在几步之外,没有往这边看,却把手搭在腰侧,始终守着路口。
“谷口的人,我再查了一遍,”他说,“二十个,两班轮,十个守,十个歇。”
“看守不能只盯出口,”她说,“有火、有伤者,就按你定的办法先动,别等我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郑君珩垂下眼,手指在刀柄上轻轻一按,便又松开。
“掌事的,要抓活的。”
“嗯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呢?”
“我什么?”